……
十二天后。
西南剑南道,十万大山深处。
连日暴雨总算停了,山谷里却满是白雾,又潮又闷,人在外头站一会儿便浑身是汗。
压在荡寇营将士心里的烦躁,却比这天气还难熬。
锅里的肉汤早已见底,最后几头拉炮的骡马也没能留下,勉强让众人多撑了几日。
木栅栏后,士兵们饿的脸色发青,靠坐着也不肯松开火枪,有人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扶稳木桩。
营寨外,叛军的叫骂一阵接着一阵,听着越发刺耳。
“大乾的兵呢?不是挺能打吗,出来啊!”
“粮食都没了吧?还拿的动枪吗?别躲着,出来让爷爷看看!”
高台上的戚光始终没有应声,握着刀柄的手却越收越紧。
“将军,真没吃的了……再熬下去,弟兄们怕是连站都站不住。”
走上来的张成嘴唇干裂,说完这句话,还忍不住咽了下唾沫。
戚光望了眼营中,沉默许久,终于撑着刀站直身体。
“先把人叫齐,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他刚要开口传令,忽然听见营寨后方响起一阵吱呀声。
起初隔的远,听不真切,没过多久,那声音便越来越密,还夹杂着人声。
猛然回头的戚光,盯住了后方那条泥泞山道,连握刀的手都停住了。
雾气里,渐渐出现了人影。
一辆接着一辆的独轮木车,缓缓驶进众人的视线,两侧堆满麻袋,车后的人正弯腰使劲。
包着铁皮的车轮沾满烂泥,走的并不轻松,遇到难行的地方,旁边便有人赶紧上前帮推。
民夫们一个个喘着粗气,衣裳早湿透了,却没人肯停,进了营门才有人扶着车把长长松了口气。
“粮……将军!粮食!真是粮食!”
张成瞪圆眼睛,话都说不利索,转身便往高台下跑,险些踩空了台阶。
足足三千辆独轮车,前后排出老远,运来的粮食终于越过难行的山道,陆续进了荡寇营。
带队的锦衣卫千户下马时,双腿都有些发僵,仍顾不上歇息,捧着密封竹筒便快步赶到戚光面前。
“戚将军!皇上的密旨,您快看!”
接过竹筒,戚光的手抖了两下,试了几次才把封口拆开。
展开的宣纸上,字迹清楚,是他盼了许多天的消息。
没有长篇宽慰,也没有追问责罚,写在前头的,尽是眼下急需处置的事务。
“粮至之后,先安军心,伤病将士妥善照料,不可因一时困顿,仓促出营。”
“约束军纪,清点粮秣,整顿营务,后续所需据实呈报,不许隐瞒……”
一条条看下来,戚光的神色渐渐变了,方才紧绷的肩背也终于松动,低下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热。
皇上知道,都知道!
不是只催他们打仗,也不是隔着千里责问,连他们此刻最难熬的地方,都替他们想到了!
捧着那张纸,戚光一时没有说话,手指却仍在发颤。
他从前总觉着自己带兵多年,什么苦仗都撑的住,可真到了粮尽兵疲的时候,才知道肩上这副担子有多沉!
“皇上……没忘了咱们。”
跪进泥水里的戚光朝着京城方向,郑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额头上还沾着湿泥。
这一次,他是真的服了。
能跟着这样的天子,再苦再难,心里总还留着一份指望,不至于让弟兄们白白熬死在山里!
单是这几千车粮,救下的便是一营将士的性命!
站起身来,戚光抹去额头上的泥水,疲惫仍在,眼神却总算重新定了下来。
“生火,做饭!先让弟兄们吃上热的,饿的久了,别一个个抢着往肚里塞!”
望着营中陆续起身的士兵,戚光提高声音,连外头的叫骂都压了下去。
“传令各营,粮食按数分发,伤病的先送过去!”
……
整整十天,已经过去了。
十万大山深处终于停了连日的阴雨,山谷间浮起大片白色瘴气,空气又闷又潮。
落鹰涧的高崖十分险峻,项楚穿着那身私制的明黄色龙袍,负手立在巨石边缘,死死盯着崖下的大乾军营。
铁青着脸,他胸口起伏的厉害,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一切,眼中满是焦躁。
十天!
粮道被断,五千大乾士兵困在泥沼里整整十天,照他原先的盘算,早该饿的杀马吃肉,甚至营啸哗变了。
偏偏眼前的情形,与他料想的全然不同。
下方那座防守严密的营寨,不但没有半点乱象,反倒每天一到饭点,便会准时升起一缕缕炊烟。
顺着山风飘上崖来的,还有肉香和粮食的香气!
那帮大乾士兵光着膀子,在营中忙着加固防御,一个个干的起劲,哪有半点挨饿受冻的萎靡模样。
“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项楚猛然回头,恶狠狠的盯住身后那个削瘦谋士。
“你不是说粮道断了吗?南诏和真腊的兵马呢?不是早就切断他们的后路了吗?”
“天天在山沟里大鱼大肉!粮草呢?难不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双腿一软,谋士当即跪在满的碎石上,额头冷汗直往下淌。
“陛下息怒!微臣派去的暗桩一直盯着,那些运粮的双辕大车,确实都陷在五十里外的泥石流里,半步都没挪过啊!”
谋士越想越不明白,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微臣也想不通,山路连骡马都过不去,他们到底从哪儿运的粮?”
两人正僵持着,忽然从崖下的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斥候手脚并用的爬上高崖,气还没喘匀,便一头扑倒在项楚脚下。
“陛下!查清楚了!粮草的事,全查清楚了!”
咽下嘴里带血的唾沫,斥候仰头看着项楚,脸上仍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乾的粮草,是从那条烂泥沟运进来的!就是连羊都走不过去的那条!”
项楚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人提了起来。
“放屁!那条路,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大车怎么进来?你倒是说啊!”
“不是大车!陛下,不是双辕马车!”
急的直摆手,斥候好不容易才把话说明白。
“是种古怪的木头车子!就一个大轮子,安在车身正中间!”
“轮子外头包着铁皮,还钉着铁钉!一个人握着两根把手推,两边全是麻袋,装的满满当当!”
“只要有一尺宽的实的,那车就过的去!大乾的民夫推着它,在烂泥里也走的飞快,一车少说三百斤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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