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哥,新科开考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今日就放榜。”
吴家族老皱紧眉头,开口时特意压低了声音。
“八股废了,朝廷改考算学、格物、农学,咱们这次送去的,可都是族里最出挑的子弟。”
“往后这大乾官场,还容不容的下咱们世家,就看今天的榜了。”
周家族老叹了口气,话里尽是苦涩。
“谁能想到啊,几百年诗书传家,到头来,咱们竟得催着子弟去学那些匠人、商贾做的事。”
“可那位主子下手太狠,跟不上他的规矩,谢家是什么下场,咱们就是一样的下场!”
茶盏放回桌上,谢炳怀沉着脸,许久才开口。
“到了这时候,不顺着走,还能怎么办?”
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说的十分坚决。
“皇上要能办事的人,咱们就教出能办事的子弟,只要新科考的好,进了六部,往后朝中说了算的,未必就不是咱们这些百年世家。”
“我家谢白,自幼看过的书就不忘,这回为了新科,关起门来读了三个月的朝廷新学,他的本事,老夫还是信的。”
话音才落,院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衫年轻人冲进正堂,怀里死死抱着几本厚书,双眼通红,连衣襟歪了都谢不上整理。
“爷爷!吴爷爷!周爷爷!”
来人正是谢炳怀方才提起的孙子,谢白。
孙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让谢炳怀心里顿时一沉,他猛的站起来,连茶盏都碰的晃了晃。
“白儿!怎么回事?你……你落榜了?!”
吴家和周家的族老也惊的起了身,若连谢白都考不中,他们两家的子弟,怕是更没什么指望。
“没……没落榜。”
谢白喘的厉害,浑身还在发抖,到了祖父跟前,他忽然跪了下去,怀里那几本书也重重落在青砖上。
“孙儿中了……算学榜,第十名。”
谢炳怀怔了怔,悬着的心总算放下,虽说不是前三甲,可全国这么多人应试,能取第十,已是极好的成绩,入朝为官自然不难。
“第十名还不好?那你慌成这样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爷爷,您不懂,您根本就不懂!”
谢白猛的抬头,眼里满是血丝,声音抖的厉害,竟叫几位老人听的心里发紧。
“孙儿不是嫌名次低,孙儿是怕……是真的怕了当今圣上!”
跪在祖父面前,谢白把那本朝廷下发的《大乾新学算术统宗》捡起来,急急翻开。
“爷爷,咱们以前想错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想错了!”
“咱们以为皇上废八股,不过是想压住文官,要让大家都听他的话。”
“可读了皇上亲自编的这些教材,孙儿才知道……他哪里是寻常人能比的!”
书页上的数字和表格,他指给众人看,手指却抖的不听使唤。
“这些阿拉伯数字,还有书里讲的复式记账法,爷爷,您仔细看看!”
“从前咱们江南的老账房,要核一个县的秋粮税赋,打着算盘忙半个月,也难免算错漏算。”
“换成书里的办法,账目核起来快的多,哪里记错了,哪里少了一笔,都有章可循,一个县的账,不必再拖上半个月!”
越说越急,谢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却谢不上擦。
“而且,这还只是算学!”
另一本《大乾格物要略》,也被他急忙翻开,摊在众人眼前。
“物理,几何!船怎么造才结实,器械为什么能用,皇上都在书里讲清楚了!”
“咱们从前只知道背子曰诗云,可这些书教的,是怎样造能远航的大船,怎样让工匠做出更好用的器械,都是能实实在在派上用场的东西!”
谢白说到这里,身上再没了力气,瘫坐在青砖上,仰头看着几位已然怔住的族老,苦笑出声。
“降维打击……书里说的降维打击,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咱们自以为了不起,四书五经读的再熟,碰上这些真正要办的事,又能有什么用?”
“皇上知道这些道理,也知道怎样把它们用出来,他哪里还非得靠咱们世家,才能把国事办好?”
“往后天下人都学这些,便是田里的农夫,铺子里的铁匠,只要学的明白,办起那些实务来,也未必比咱们差!”
正堂内,半晌没人说话。
谢炳怀、吴家族老、周家族老,三位在江南说了算大半辈子的老人,此刻脸色发白,站着的双腿也有些不稳。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明白,陈宇凭什么敢这样做。
他要的,不只是处置几个不听话的人,而是让整个天下换一种办法办事!
这套从未见过的新学一旦传开,读书识字、入朝做官,便再也不是世家门阀能牢牢把持的事了!
“明日……”
谢白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几人却都听的清清楚楚。
“明日,皇上会在太和殿,亲自殿试新科前一百名。”
“从这回起,往后怕是全不一样了,咱们这些旧世家……若还端着架子,不肯低头学,不出十年,大乾就真没咱们的位置了!”
地上摊开的新学教材,谢炳怀盯了许久,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双手止不住的抖,扶着桌沿缓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跪了下去,转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深深拜倒。
“天生妖孽……不,是天生圣王!”
“朝堂上咱们那些人,全让皇上收拾干净了。”
谢炳怀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一口苦茶喝下去,才压着声音开口。
“严嵩一家死绝,孔家满门抄斩,那些手里有兵、敢跟皇上叫板的藩王,如今还有哪个活着?”
“神机营、红夷大炮,全在皇上手里,还有那支马上就要下海的无敌舰队!”
说到这里,谢炳怀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咱们要是还抱着那几本圣贤书,守着从前的老规矩,下一个让西厂抄家灭门的,就是在座这几家!”
吴家族老咬紧牙关,干瘪的双手扣着太师椅扶手,好一会儿才挤出话来。
“打,打不过,讲理,人家也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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