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如今最显眼的模样黑的发亮。
那些原先挺着大肚腩、走两步都要轿夫伺候的朝廷大员，如今个个瘦的精壮，小臂上青筋凸起，眼里少了金銮殿上的敷衍和算计，只剩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
“陛下驾到！”
李忠贤扯着尖细的嗓子，朝大校场喊了一声。
操练的人群顿时停了下来。
桅杆上的官员与将士赶忙往下攀，水池里的人也匆匆上岸，待泥里跑圈的众人赶到近前，便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王佐，他光着膀子，胸前还有一道攀绳磨出的血痕，整个人晒的黝黑，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出奇，瞧着比从前精神了不知多少。
陈宇缓步下了高台，在王佐面前站住。
这位户部尚书足足瘦了三圈，陈宇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尚书，朕若在街上迎面碰见你，还真不敢认，怕要当成哪座海岛漂来的老水鬼了。”
王佐咧嘴一笑，两排白牙露出来，衬着黝黑的脸格外显眼：
“托陛下的福！老臣在泥水里滚了一个月，这把老骨头居然没散，早年落下的腰疼腿酸，反倒都好了！如今一顿能吃三大碗糙米饭，五十斤的铅球，单手就能拎起来！”
“这出海的名额，老臣可是真凭本事挣来的！”
王佐说着，脸上的自豪怎么也藏不住：
“算盘，老臣打的明白，水下憋气，也能撑足两炷香！到了海外，红毛鬼敢少缴大乾一个子儿，老臣就跟他算到底，非让他把该交的真金白银全掏出来不可！”
身后的刘安听的按捺不住，也跟着嚷了起来：
“陛下！臣在船坞盯了半个月，巨舰上哪处铆钉在哪儿，闭着眼都能摸准！到了远洋，就算撞上十级风浪，船身出了岔子，臣也敢带人下水，给它补好！”
看着眼前这群变了模样的朝臣，陈宇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终于放下了。
大乾能用的人，就在这里。
有贪心并不可怕，怕的是只想混吃等死。
只要让他们明白，大洋之外还有无数生意可做，还有数不尽的财富可挣，这帮文臣便能拿出远超往日的胆气与干劲。
“都给朕站起来！”
陈宇扬起手，声音浑厚响亮，校场上的人全听的清楚：
“你们这些日子的表现，朕在紫禁城里，全看见了！”
“大乾开国两百年，坐拥千里沃野，可祖宗留下的规矩，把咱们困在了长城与海岸之内！”
“从前，朝廷发着俸禄，你们坐在殿上争来争去，眼睛就盯着那一寸一分的田产！”
望向东南方，陈宇神色一肃，抬手指了过去：
“如今，战舰，朕给你们！大炮，朕也给你们！出海通商、为大乾挣回财富的名分，朕一样给！”
“大海通到哪里，大乾的船就要开到哪里！”
“五日之后，天津卫新港，扬帆出海！”
全场官员与将士听的呼吸急促，胸口涨的发热，憋了许久的期待终于喊出了口：
“扬帆出海！扬帆出海！！”
高亢的呼声传出校场，久久没有停歇。
……
训示完毕，陈宇命众人归队收拾行装，只留下总领舰队的钦差正使郑和。
炭火烧的微红，营帐内暖和了不少。
郑和身着暗金色水师提督大铠，躬身站在帅案旁，眼里满是迫不及待的热切。
悬挂的巨大世界海图前，陈宇看了许久，指尖沿着南洋群岛划过，最后停在更遥远的西洋航线上。
“郑和。”
“奴才在！”
“五日后船队离港，天津卫那边，朕就不亲自去送你们了。”
转过身来，陈宇神色沉静，说话也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各地的新政才刚铺开，士绅虽退了，私底下却未必安分，京城还离不开朕，你们安心出海，后方的事，朕替你们看着。”
郑和一听，双膝跪下，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陛下亲征漠北，已经历了多少凶险，奴才哪还敢劳您远送！有您这句话，奴才心里就踏实了，纵使葬身海外，也绝不辱没天威！”
陈宇听的皱眉，上前托住郑和的小臂，硬是将这位心腹扶了起来。
“死什么死？朕等着你们满船金银的回来，谁要你们的骨灰？”
看着郑和的眼睛，陈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的分明：
“你记牢了，自成祖以降，我大乾出海，还没有哪一回走的这么远，带的火器这么多！”
“三十艘五千料盖伦巨舰，上千门最新式的重型后膛大炮，还有朕亲自练出来的皇家海军！”
“沿途那些土著小国、西洋据点，只要肯守规矩，好好做买卖，咱们就互通有无，也让他们瞧瞧，什么叫礼仪之邦。”
说到这里，陈宇收了笑，眼神也冷了下来：
“可要是有人仗着熟悉海路，扣咱们的商货，或是学从前那些倭寇，打起劫船害人的主意~”
“不用事事请旨，也别跟他们空耗口舌！”
“该护住的船货、该保住的将士，一个都别给朕丢下！”
“朕要让沿途那些红毛鬼、土著头领，全都牢牢记住，大乾的商船有朝廷撑腰，谁也别想随便欺负！”
“这一趟，务必换回更多、更好的东西！高产的粮种、精纯的银矿、南洋的奇珍木料，凡是对大乾有用的，都给朕带回来！”
郑和听的浑身发热，连背脊都不自觉的挺直了。
当今天子的底气，就在这里！
不用再低声下气的求番邦来朝，大乾自己的船，已经足以驶遍远海！
“奴才遵旨！大乾龙旗所到之处，奴才定护好船队，把该办的差事办妥，绝不给陛下丢脸！”
“好。”
陈宇满意的点头，方才那股威严渐渐收起，脸上的神情却又忽然变的有些古怪。
朝营帐门外看了一眼，他给李忠贤递了个眼色。
李忠贤当即会意，退到十步之外，四周值守的西厂番子也被他挥退，方圆几十丈内，很快便不许旁人靠近。
眼见主子这般谨慎，郑和心头不由的紧张起来。
莫非还有什么极机密的军国大事，要单独交给自己？
难道海外真藏着什么宝物，能让大乾的国力再上一步？
还是西洋哪个国家，竟有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仙丹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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