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擦着萧家族长的脖颈移过,冰冷的触感让老人浑身一缩,撑在砖上的双手直抖,险些连跪都跪不稳。
没有人还敢存半分侥幸,堂下众人惊惧的脸色愈发惨白。
“陛下饶命!草民知罪,草民万死莫赎!”
萧家族长伏下身去,磕头时已经带了哭腔:
“萧家愿献八成田产,全交朝廷,分给百姓!往后朝廷推行新法,萧家上下都照办,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王家也愿献出全部海船,还有粮仓!历年欠下的商税,草民回去就补,一文也不敢少!”
“谢家愿遣散私兵护院,族中子弟一律改学新政算学!陛下有命,谢家绝不敢违!”
求饶声接连响起,大厅里满是额头磕在金砖上的闷响。
眼前这群老家伙已经吓的不成样子,陈宇看着他们,冷漠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世家门阀就是如此,好言劝说时,他们只想着再多占些便宜,真到了性命不保的时候,才肯老老实实的听朝廷号令。
直到众人磕的额头泛红,陈宇才将剑收回鞘中,清脆的一声,让他们的动作齐齐一顿。
“诸位爱卿,何必吓成这样?”
陈宇神色已然平和下来,语气也恢复了先前的淡然:
“既然都肯认错,也肯替朝廷分忧,那就好。”
“朕并非嗜杀之人,往后肯守朝廷的法度,就退下吧。”
众人跪在那里愣了片刻,随即才敢相信这话,眼里露出一阵逃过死劫的狂喜。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圣明!”
“滚吧。”
陈宇随意摆了摆手,已经转身朝后堂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几十个族老才互相搀扶着爬起来,双腿软的使不上力,跌跌撞撞的逃出了行宫大门。
一出行宫,这帮人连轿子都等不及坐,便催着下人牵来快马,连夜往自家府邸赶去。
当晚,江南各府的大世家全都忙了起来。
回府之后,各家族长下的第一道死命令,就是封死大门,断绝与京城某些旧臣的秘密往来,将涉及通敌、逃税的书信账册全部烧毁!
天还没亮,各家又急忙派出管事,抱着厚厚的地契,抬着成箱的银票去敲官府大门,争着要将田产家财捐入国库,稍有人多问一句,便急的哭喊起来,只怕慢上一步,第二天西厂的黑甲卫就会找上门来。
江南世家,再也不敢公然与朝廷作对。
……
三日后,初春的清晨。
太仓城外,官道。
天边已经泛起微红的朝霞,尚未散尽的晨雾里,透着水乡特有的湿冷。
御驾四周,大乾天子的随行人马已经整备完毕。
两千名黑甲神机营骑兵列阵肃立,腰悬短铳,背负长枪,严密的护卫着御辇,队伍中不闻半句杂声。
骑在高大神骏的黑马上,陈宇身披玄黑披风,回头看着这座刚刚整顿过的水乡重镇,神情终于松缓了几分。
顾家没了,世家服了,阻挠新政的人死的死、退的退,江南的局面总算定了下来。
往后的赋税与粮食,很快就能一批接一批的送往北疆和造船厂。
“起驾,回京。”
调转马头,陈宇淡然吩咐了一声。
“喏!”
身侧的副将刚要传令开拔,官道尽头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
晨雾中,一匹青骢马正沿着官道疾奔而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戒备!”
神机营将士神色骤然一肃,前排骑兵应声端起燧发枪,数十支黑洞洞的枪口同时对准来骑。
“吁~!”
距离大军还有五十步,来人才猛的勒紧缰绳,战马长嘶着扬起前蹄,在官道上连退了两步。
马背上的人不等站稳,便急着翻身下来。
没有穿防身甲胄,那人身上是一件从二品的绯色文官大袍,头戴梁冠,面容清瘦刚毅,两鬓已经有了些灰白。
连佩剑也不曾带,他松开缰绳,望见神机营已经举枪,脚下却仍未停,径直朝御驾快步奔来。
“末将去宰了他!”
随行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已按住腰间的横刀。
“慢着。”
陈宇抬手拦住他,双眼微眯,仔细看了看来人的面容。
江南巡抚,齐衡。
早年在工部任过职,此人精通水利与漕运,治政手段极硬,偏偏在官场上向来不合群,既不依附严党,也不结交江南世家。
陈宇此前在太仓大开杀戒,齐衡一直闭门不出,没有上折子弹劾天子残暴,也不曾出面替顾家求过半句情。
原以为这人只是个明哲保身的滑头,陈宇并未对他抱什么指望。
谁知大军即将开拔,这位封疆大吏竟独自骑马追了过来,一路还赶的如此急切。
冲到御驾前二十步外,齐衡才停下脚步,袍角还没来的及理顺,双膝已经重重跪进泥泞的官道,撞出一声闷响。
“臣,江南巡抚齐衡,叩见陛下!”
笏板高举在手中,齐衡俯身叩首,额头结结实实的碰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
陈宇勒住缰绳,从马背上俯视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齐抚台,朕的大军就要开拔了,你不在衙门处理公务,单骑追来拦驾,究竟要干什么?”
“怎么,你也想学那些自诩有风骨的臣子,赶在朕走之前,参一本妄杀士绅?”
话音未落,跪在泥地上的齐衡便猛然抬起头来。
日夜操劳让他的面容显的格外苍老,此时却看不出半点惧色,嘴唇紧抿着,显然已经有一肚子话憋了许久。
“臣,不参陛下!”
齐衡的声音洪亮,御驾周围的将士听的清清楚楚,远处也有人转头望来:
“臣今日追来,是向陛下认罪,也是向陛下表忠心!”
陈宇挑了挑眉,目光仍落在他脸上:
“认罪?你犯了什么罪?”
齐衡再度俯身叩首,额角沾着污泥,开口时却没有半分迟疑:
“臣从前有眼无珠,只当陛下少年登基,行事乖张暴烈,是个仗着兵权、动辄杀人的暴君!”
“陛下动严党,杀孔家,臣也只当是排除异己,是为了争权夺利!”
“所以陛下入江南,臣心里不服,只肯冷眼看着,半分力气也不愿出,这是臣的大不敬之罪,臣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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