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化田上前一步,手掌紧扣腰间刀柄,眼中满是狂热。
“点齐两千神机营火器手,配足双倍散弹和定装铅药,全员双马。”
顺手扯下衣架上的玄色滚金大氅,陈宇将它披在肩头,又把天子剑重新悬回腰侧。
“传令京城各大营,防务继续由张维贤和陆文渊总领,都察院给朕盯紧各部衙门。”
“朕离京的消息秘而不发,对外就说,朕在西苑闭关研习火器。”
雷化田心头一震,忍不住抬起头。
“主子爷,您这是……要亲自去?”
“朕若不去,底下那些唯唯诺诺的按察使、布政使,谁敢去动江南盘根错节的士族老巢?”
大步迈下御阶,陈宇的袍角随之掀动。
“这一趟,朕亲自去。”
“几百年下来,世家大族枝繁叶茂,盘根错节,自以为根基深厚,朝廷不敢叫他们伤筋动骨。”
“那朕便亲自带着火枪大炮,去江南走上一圈,好好替他们筛选筛选!”
“谁该活,谁该死,都由朕说了算!”
“拔营,即刻出发!”
“奴才遵旨!”
深夜时分,正阳门侧门无声开启,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
身裹黑甲的两千铁骑,外罩避风披风,马嘴衔枚,马蹄裹布,陈宇单骑走在最前,雷化田紧随在他身后。
穿过关内尚未消融的冬雪,两千骑兵沿运河官道疾驰而去,直奔江南腹地!
……
数日之后,江南太仓。
此的素来以富庶闻名海内,没有北方的肃杀风雪,早春细雨连绵落下,粉墙黛瓦尽数笼在朦胧水汽之中。
城西,顾家庄园。
整座庄园依水而建,亭台楼阁层层错落,占的近千亩,比起北方许多王府,竟还要气派奢华。
后堂暖阁内,水沉香缓缓升起,将残存的湿冷气息驱散。
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八仙桌,桌上放满江南各色名点珍馐,旁边还温着一壶上好的极品花雕。
软榻上倚着顾氏当代家主顾承安,他年过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的整整齐齐,手中正盘着两枚温润的羊脂白玉胆。
几名衣着华贵、身材富态的中年人坐在一旁,都是江南叫得上名号的士族主事人。
一名青衣管事从游廊外匆匆跑来,踩着满脚泥水跨进门槛,神色难掩慌张。
“老太爷,外头有消息了。”
躬下身子,青衣管事递上一张折条。
“昌平工部大库那边……出事了。”
顾承安转动玉胆的手略微一顿,挑眉看了过去。
“慌什么?成何体统,天塌下来,还能砸破咱们顾家的屋顶不成?”
青衣管事擦了一把冷汗,声音压的更低。
“昌平大营被人强行破开,李茂实也叫铁链锁走,直接押进了京城,听说是西厂提督雷化田亲自带兵去的,当场还剁了一个工部的小旗官。”
话音落下,席间几名世家家主的脸色顿时变了。
王姓家主放下手中酒杯,眉间带着忧色。
“顾老兄,这事闹的有点大啊,李茂实不过是个六品官,若是扛不住诏狱的刑讯,把户部周谨咬出来,周谨那个软骨头再把咱们供出来……”
“供出来又能如何?”
顾承安漫不经心的笑了一声,神色间不见半分惊慌。
端起温热的黄酒抿了一口,他依旧不紧不慢。
“诸位贤弟,你们在江南安逸太久,这胆子,反倒不如前些年了。”
坐直身子后,顾承安环视众人,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只看见朝廷派西厂去了昌平要车,却没看明白京城里那位小皇帝如今是什么处境。”
“几个月前,他亲自跑到苏州,灭了孔家,又抄了几个不开眼的商贾,为的什么?”
讥嘲之色浮上眼底,顾承安放下酒杯。
“为了立威!也是为了拔掉严党留在的方上的爪牙!”
“如今严党彻底没了,满朝文武空了大半,朝廷的新政推的举步维艰,北边塞外虽说刚签了和议,可数十万饥民和蛮夷,全都盯着互市的粮食。”
冷笑一声,顾承安又舒舒服服的靠回软榻。
“眼下这个节骨眼,那位新天子最需要什么?是稳定!是让南北两京的赋税,平平稳稳的收上去,好把国库的窟窿填平!”
“现在大乾百废待兴,他杀严党是为了掌权,可严党已经死绝了,若是再敢把屠刀挥向咱们江南士族,这江南半壁江山,谁替他撑着?”
听完这番话,席间几位家主脸上的紧张渐渐散去。
“顾老兄的意思是……就算周谨全吐干净了,皇上也只能捏着鼻子咽下去?”
王姓家主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然呢?”
顾承安抖了抖宽大的锦缎长袖,神态依旧倨傲。
“周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妻儿都在老夫手里,绝不敢轻易松口,再退一万步讲,就算周谨真说了,皇帝又能如何?”
“派个钦差过来宣旨问罪?还是叫大理寺发几道不痛不痒的文书?”
一声轻蔑的嗤笑,从顾承安鼻间溢出。
“只要咱们不公然扯旗造反,在这江南一亩三分的上,知府、县令,哪个没受过咱们的恩惠,谁又真敢带兵冲进顾家庄园?”
“皇帝是个狠角色不假,可他坐的是龙椅,要顾的是天下大局,又不是市井里斗狠的泼皮。”
“若是他敢随意杀伐,江南七十二县一旦罢市罢粮,赋税尽数断绝,他那张龙椅,明日就的晃起来!”
暖阁内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谢家主重新端起酒杯,脸上也有了笑容。
“顾老兄高瞻远瞩,到底是主持宗族几十年的定海神针,这么说来,咱们扣着周谨的妻儿,不但无罪,反倒能叫朝廷投鼠忌器?”
“那是自然。”
顾承安嘴角微扬,眼底透着精明算计。
“不但周谨的妻儿要继续扣着,过上几日,咱们还要联名给内阁递一道折子。”
“就说互市耗费国帑,又阻碍商税,请朝廷暂缓推行。”
“只要粮车继续卡在半道,塞外那些蛮子吃不上饭,自然还会犯境,等到了那时,皇帝焦头烂额,照样的求着咱们江南出钱出粮,替他剿匪!”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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