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锦衣卫衙门出来的那天晚上,苏珩睡得格外踏实。
这是他连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没有噩梦,没有惊醒,甚至连翻身都没有,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金色的光带。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身来。
自由的感觉,真好。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中太久。那个躲在暗处的人还没有被揪出来,危险依然存在。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抢在对方的前面。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官袍,然后出门去了户部。
走进户部衙门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道道复杂的目光。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面不改色地穿过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公文还翻开着,笔筒里的毛笔还插在原处,就连那杯没喝完的茶,也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茶水早已干涸,在杯底留下了一圈褐色的痕迹。
他走到桌前,坐下,然后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首先,他要弄清楚一件事——那份伪造的账目,到底是谁做的。
能够接触到他的私人印鉴,并且能够在他的办公室里藏匿假账目的人,一定是对他的行踪和生活习惯非常熟悉的人。换句话说,这个人是他的身边人——要么是他手下的书吏,要么是户部衙门里的某个杂役,要么是能够自由进出他办公室的人。
他开始逐一排查。
他手下的书吏一共有五个:一个姓王的,负责文书誊写;一个姓李的,负责档案管理;一个姓赵的,负责收发公文;还有两个姓张和姓刘的,负责协助他处理日常事务。这五个人,都跟随他工作了半年以上,平时表现也算勤勉,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苏珩知道,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表面上对你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可能在盘算着怎么害你。
他决定先从最容易突破的地方入手。
四月二十八日,苏珩找了个借口,将那个姓王的书吏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王书吏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他站在苏珩面前,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显得有些紧张。
苏珩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缓缓开口:“老王,你在户部干了多少年了?”
王书吏愣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回大人,小人从成化十九年就在户部当差了,到现在已经十四年了。”
“十四年……时间不短了。”苏珩点了点头,“那你对我的印象如何?”
王书吏连忙说道:“大人勤勉尽责,待下宽厚,小人十分敬佩。”
苏珩笑了笑:“是吗?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这个人,是好欺负的吗?”
王书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大人何出此言?小人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苏珩摆了摆手:“你别紧张,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想,有些人觉得我好欺负,所以就敢在我的办公室里动手脚。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恶?”
王书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是……是很可恶。”
苏珩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老王,我问你一件事。我被锦衣卫带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出过我的办公室?”
王书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去:“没……没有。小人那天很早就回家了,什么也没看到。”
苏珩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迟疑。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好吧,那你回去吧。以后要是想起了什么,随时来告诉我。”
王书吏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苏珩坐在椅子上,看着王书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他几乎可以肯定,王书吏在撒谎。
五月初一,苏珩又找了个机会,将那个姓李的书吏叫到了办公室。
李书吏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年,经验丰富,为人圆滑。苏珩跟他聊了几句家常,然后忽然话锋一转,问道:“老李,你在户部干了这么多年,应该见过不少事吧?”
李书吏嘿嘿一笑:“大人说的是。小人这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那你见过被人陷害的官员吗?”
李书吏的笑容僵住了。他干咳了两声,说道:“这个……倒是见过一些。”
“那你说说,那些被陷害的官员,最后都怎么样了?”
李书吏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有些洗清了冤屈,官复原职;也有些……就这么沉下去了,再也翻不了身。”
苏珩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李书吏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回去吧。”
李书吏如释重负,连忙退了出去。
苏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两个人,都有问题。
但他没有打草惊蛇。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将幕后黑手一举拿下。
五月初五,端午节。
这一天,京城里到处都在赛龙舟、吃粽子、挂艾草。苏珩却没有心思过节。他换上一身便服,悄悄出了门,来到了城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
他再次敲响了那座灰瓦白墙的小四合院的门。
开门的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看到苏珩,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苏珩跟着老者走进院子,在桌边坐下。
老者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那封匿名信的事?”
苏珩点了点头:“老先生果然料事如神。晚辈已经查到了那封匿名信的一些线索,但还需要老先生帮忙确认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图案——那是一枚印章的印记,是他从那封匿名信的信封上拓下来的。
老者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说道:“这枚印章,是京城东四牌楼附近一家名叫‘文萃斋’的文具店的。那家店的老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专门卖一些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他那店里,也替人刻印章。”
苏珩心中一喜:“老先生确定?”
老者点了点头:“老夫在这京城住了几十年,对各家店铺的印章都熟得很。这枚印章,确实是文萃斋的。”
苏珩站起身来,朝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者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自己小心些。”
苏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那座小院。
走出巷子,他站在阳光下,看着手中的那张纸,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文萃斋。
他要去会一会那个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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