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没有走远,在吴氏的院外等她,见她神情比刚回来时难看了很多,问道:“母亲适才同宛玉说了什么?”
宛玉扬眉:“阿兄,母亲没和我说什么,只是问我在侯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对于陆执这位只比自己大四岁的养兄,宛玉一直怀着孺慕之情。
儿时被刁奴欺负时,是他护着她。
儿时只敢缩在屋里,是他偷偷带着她出去玩,给她买点心吃,帮她扎纸鸢……
亦是他耐心细致地教导她君子六艺,让她不至于被养成大字不识一个的废物。
阿兄是她在这世上除母亲外对自己最好的人,弥补了她没有兄长和父亲的遗憾。
陆执心知她在撒谎,却没追问,只问道:“宛玉在侯府有没有受委屈?裴淮安可有刁难你?”
宛玉摇头,真心实意道:“阿兄,世子很好,知晓我的身份后并未刁难我,还在侯爷和夫人面前极力维护我,不曾给我任何难堪。”
“那便好。”陆执很轻地回应了句,沉吟片刻,问道:“那宛玉呢?宛玉是怎么想的?”
宛玉歪头露出一丝迷茫,她是真的没有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陆执眼底泛起一丝波澜,喉结轻滚地问:“宛玉可想继续做这个世子夫人?”
宛玉以为陆执在担心自己,忙不迭点了点头,“宛玉已经嫁给世子,自是愿意的,何况世子光风霁月、龙章凤姿,能嫁他为妻是宛玉高攀了。阿兄不必为宛玉担忧。”
她尚未弄清楚裴泫兄弟与沈扶辞的关系,暂时不能离开侯府。
陆执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面上分毫不显:“要是宛玉受了什么委屈,便回来寻阿兄,阿兄答应过你,护你一世无虞的。”
宛玉莞尔:“好。”
话音刚落,裴泫从廊尾走了过来,“夫人。”
宛玉见状对陆执道:“阿兄先去忙吧,我带世子四处转转。”
陆执颔首,深深睨了她一眼,离开。
宛玉引着裴泫逛到了陆家的后花园。
此时是三月,花园中各色海棠、蔷薇、辛夷开得正艳。两人来到一座蔷薇花簇放的竹亭下,裴泫忽然问:“夫人喜欢蔷薇?”
宛玉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
“回去后我让人挪栽一些到松墨斋。”裴泫不喜花草,松墨斋只种几片竹子与梨树。
宛玉忖思着怎么开口提陆遥的事,指尖不慎碰到蔷薇花刺,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慌忙缩回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泫握住她的小手查看。
嫩白细长的指节被扎破,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裴泫摸出一方锦帕按住那根指节,道:“车上有玉露膏,我让人去取,先回房。”
宛玉只好先带他回了自己的闺房。
屋子不大,家具还算齐全,却不算上等,而陆家世代武将,屡立功勋,家底颇丰,可见宛玉这个陆家二小姐只是虚名。
但各处都摆满了蔷薇,还有一面填满了书籍的书架,一张铺陈了笔墨纸砚的书案,一把油光锃亮的檀木琴,甚至墙上还挂着两张做旧的弯弓。
裴泫随意扫了一眼,从屋内每处陈设便能看出妻子的性情喜好与生活态度。
玉露膏拿来,依旧是裴泫帮她抹上。
宛玉觉着气氛恰好,适时开口:“妾身可否与夫君商议一件事?”
裴泫温声启唇:“夫人但说无妨。”
宛玉绞着手指,认真地与男人四目相对,“宛玉一介孤女,幸得母亲垂爱才得有一方庇护之所,宛玉自知身份卑微,无颜舔居世子夫人之位,亦不希望恩将仇报,霸占了本属于长姐的婚事。”
眼见面前男人的眉眼骤然变冷,宛玉打了个寒颤,继续鼓起勇气说,“倘若世子愿意,宛玉可当这几日的事从未发生过,随时离开侯府,倘若世子不计前嫌,宛玉亦可以侍妾身份,继续侍奉世子左右。”
裴泫绷着下颌,静静凝着她,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冷到宛玉只觉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而他不紧不慢的语气透着明显的愠怒,“谢宛玉。”
听到他连名带姓喊自己,宛玉小脸刷的白了,双手猛地蜷在一起,眼睫狠狠颤了几下。
过了会,她才笨拙起身,屈膝跪在男人脚边,低眸胆怯地恳求:“以宛玉的身份,能做世子的妾室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唔……”
话还没说完,下巴便被男人的手指捏住,脑袋被迫仰了起来。
下巴有些疼,宛玉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很快蒙上了一层水雾,无辜间闪烁着惊恐与不安。
“昨日我在德善厅说的那番话,夫人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裴泫俯身逼近,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平静温和。
宛玉轻轻摇头:“妾身听进去了,妾身十分感念世子的垂爱,只是自知德不配位,才希望拨乱反正,各归其位。”
见她神情似痛苦,裴泫松开她的下巴。果然看到她莹白的下巴处多了几道指印。
他分明没有用力,竟还是捏红了。
当真娇气。
“拨乱反正?各归其位?”裴泫不由轻笑一声,“与我拜堂的是夫人,与我圆房的是夫人,上了裴氏族谱的亦是谢宛玉这个名字,夫人你说,让我迎你长姐为正室,贬你作妾,是算拨乱反正,还是算贬妻为妾,倒行逆施?”
宛玉错愕地眨了眨眼,他竟已经将她的名添入了裴氏族谱!
如此一来,裴氏一族都知晓了,甚至认可了她谢宛玉做裴泫之妻。
再悄悄迎遥姐姐入侯府根本行不通。
“我……”宛玉一下泄了气。
却又不能表现出异样,只好硬着头皮拽着男人的袍袖,眨着雾色氤氲的眸子,卑微道:“宛玉嫁给夫君这般好的郎君,觉得像是做梦一般,好不真实,诚惶诚恐,宛玉总担心哪里做的不好,损了夫君颜面,才、才……”
裴泫扫了眼那两只颤巍巍的小手,折腰将她扶起,“夫人只是担心难当世子夫人之任,才会自请为妾?”
宛玉咬唇点头。
裴泫眉宇间萦绕的那一缕似有若无的阴郁彻底消散,声音轻缓地同她说:“自你我拜堂的那一刻,夫人便是我的妻,不论夫人将来做的好与不好,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说着,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拨至耳后,“何况,夫人都未试过,怎知不能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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