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讲课的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教授,身穿咖啡色马甲、白衬衣,鼻梁上还架着一枚单片眼镜,标准的学术精英模样。
他就是精神医学专业课教授西蒙。
师承著名心理学家、精神病医师、医学博士、帝国皇家学会成员弗洛伊德先生,虽然年轻却是毫无争议的专业权威。
也是威尔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
只因他在休学之前不仅是西蒙的学生,还是对方在精神医学领域的科研助手。
主要工作内容平凡而伟大,正是...被研究!
更准确的说,威尔的存在本身就是西蒙教授准备从自家老师弗洛伊德那里拿到博士学位的“毕业论文”。
当初,西蒙听到威尔因为“特发性睡眠增多”症状恶化不得不休学时,心里那种绝望只有毕业设计被羊吃掉的农学生才能深切体会。
这几个月时间他隔三差五都会去巴克兰庄园拜访,记录数据的同时,也生怕威尔就此一睡不起。
但现在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除了少数勇士,没人敢在这位教授的课上迟到。
两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准备趁其不备先偷偷从侧门溜进去。
西蒙教授还在继续讲解着核心知识点:
“我的老师主要研究人类的精神活动,初步提出了‘心智冰山’模型,主要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冰山尖角,象征‘意识’。
这是露在水面上的部分,占比很小,大约只有百分之五,是一个人此时此刻能主动感知到的想法、情绪和知觉,比如你们正在听课时获得的一切体验。
第二部分是水面附近随着海水起伏的部分,象征‘前意识’。
大约占比百分之十,这里存放着暂时被遗忘,但是通过回忆就能重新唤醒的记忆,比如你昨晚吃了什么,上周听了什么歌剧表演。
第三部分是永远沉没在水中的冰山底座,象征着‘潜意识’。
占比大约百分之八十五,是深层心理活动的部分。
包括本能冲动、被压抑的欲望和童年创伤等等,虽然你们无法直接觉察到潜意识的存在,但这个部分却深刻影响着你们一生所有的行为和决策。
所以很多人会坚信,性格决定命运...”
西蒙教授手上的粉笔飞快在黑板上绘制出了“心智冰山”模型。
嘴上不停:
“我们作为心理医生,怎么才能潜入、研究病人的精神世界?
只有通过梦境!
因为梦是压抑在潜意识中的欲望、念头趁着我们睡觉时入侵意识的产物。
它不是这座冰山的一部分,而是从冰山底部产生的震荡、冰裂和气泡,传导到了冰山尖角上被意识捕捉才得以形成。
梦是通往潜意识的唯一路径。
心理医生去解读病人的梦境,就是在破译这些充满象征性的模糊意象,从而窥见那85%隐藏在水面下的巨大真相!”
“据我所知,古老文明的巫师会通过灼烧龟甲进行占卜,会通过给别人‘解梦’预知未来。
有人在东方的殖民地得到过一本残缺的《*公解梦》,被认为是失落文明的遗留,只是还没来得及完全解读,整支探险队就突然失踪了。
现在许多心理医生也在尝试记录、总结、解读病人的各种梦境,收集海量的案例,形成属于我们的指导性专著。
在座的各位,你们要记住,学习永无止境,‘冰山模型’也并不一定是永恒的真理。
只有在实践中接触更多病例,持续提升,才能真正成长为一位合格的心理医生,为提出完美的心智模型贡献自己的才能。”
这时,教室里有人举手提问:
“教授,您说的心智模型只能解释个体心理,无法解释群体,可人类这个概念恰好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我前段时间偶然看到另一位帝国皇家学会成员动物学家莱尔·华特逊先生提出了‘第一百只猴子效应’。
他效仿那位用《进化论》摧毁了《神造论》的达尔文先生,在新大陆的某片封闭群岛上做研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
自从他教授孤岛上一只年轻雌猴学会用海水把红薯洗干净再吃后,这项技能很快就在岛上一传十十传百。
直到有一天,大约第一百只猴子学会了用海水洗净食物,整个孤岛上的所有猕猴群就全都学会了。
最为神奇的是,没过多久另一片群岛上的猕猴群,也全都无师自通,它们之间却不存在任何物理上的联系。
用‘冰山’这种孤立的心智模型是否无法解释这种集体‘进化’的现象?”
面对这种质疑,西蒙不仅没有恼火,反而对提问者赞许表扬:
“乔伊斯先生的问题非常好。
学术研究就是这样,有的时候解决问题的能力很重要,但是提出问题的能力同样重要。
我的老师弗洛伊德先生是一位心理医生,研究偏向于病人个体,关于集体的部分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我们这堂课不妨就以乔伊斯先生提出的问题为议题,各自提出自己的设想如何?”
西蒙的单片眼镜闪烁微光,突然发现了趁着自己回头板书,正蹑手蹑脚偷偷溜进教师的威尔和布莱克。
看到自己的“博士论文”竟然重新活蹦乱跳回来上学,不禁又惊又喜,但看到布莱克这个自不量力整天追逐神秘的问题儿童也敢迟到,又沉下脸来。
嘴里换成了拉梯诺语,像连珠炮一样射向后者:
“Dominus Blake, quod exemplar mentis humanae putas melius explicare Dominus Joyce 'effectum simia centesimum'?
(布莱克先生,你觉得什么样的人类心智模型更能解释乔伊斯先生的‘第一百只猴子效应’?)”
这是从中世纪就延续下来的学术传统,学生只有通过拉梯诺语口头辩论的形式才能获取学士学位,地位相当于威尔前世的论文答辩。
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用拉梯诺语进行的“吵架比赛”,学生需要围绕一个议题,与考官或同学进行一场逻辑严密的公开辩论。
是检验学生逻辑、修辞、和思辨能力的重要方式。
虽然近些年这种辩论渐渐让位给了“评议会考试”,却依旧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至少也是二元并行。
布莱克一开始看到西蒙教授没有发火还以为能逃过一劫,旋即就被又快又急的拉梯诺语炸得张口结舌:
“Ego, ego, id...(我,我,那个...)”
越着急舌头就越打结。
古典教育被视为大学绅士教育的核心,能否娴熟理解和引用拉梯诺语,是区分绅士与平民阶层的直观标尺。
如果让布莱克主动选题,做好充足准备,再经过反复练习,未必不能应付。
但这种学术前沿的随机应变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不仅是布莱克,在座的所有学生乃至是已经入职大型医疗机构的优秀毕业生也办不到,优秀的语言功底、扎实的专业学识、外加灵活的思辨能力缺一不可。
这就是西蒙给他的下马威!
就当布莱克脸色发白,手心冒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威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前一步对西蒙教授和各位同学点点头:
“Professor Simon, accidit ut aliquas meas considerationes de hac re habeam?
(西蒙教授,我对这个问题刚好有一些自己的考虑,可不可以让我先做分享?)”
即便他还没有说自己的观点,那一口抑扬顿挫的流利拉梯诺语便惊艳四座,引来一片惊呼声。
声音洪亮,咬字清晰,跟日常使用的母语没有任何区别,水平竟然完全不逊色于西蒙教授,单以腔调来说甚至更正宗。
教室中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有人小声窃窃私语:
“威尔不是病了吗?这次重新回来,感觉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不会是偷偷补习去了吧?
休学养病就给我好好玩啊,可恶。”
“人家可是德雷克,家族往来的都是什么人物?有这种底蕴不是很正常吗?”
“说的也是。”
更让人惊艳的是,他在布莱克感激、西蒙期许的目光中提出的全新设想:
“教授,我认为可以扩展一下思路。
人类意识的‘心智模型’未必是一座漂浮在海里的冰山,或许可以像‘第一百只猴子效应’的发生地一样,是一片底部连在一起的群岛?
给这个结构的底部再加上一层,我称之为:集体潜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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