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还疼么?”晏斯年忽然问了一句。
话题转得太快,宋泠伊微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软底皮鞋。
“涂了药,早就不疼了。”
“后天晚宴要站两个小时。”晏斯年站起身,顺手将桌上的控告材料收进公文包,抓起车钥匙,“明天带你去挑一双合脚的平底礼服鞋。”
宋泠伊挑了挑眉,慢悠悠站起来:“晏律师,我那是去砸场子的,穿平底鞋气势上先输半截。”
“盛恒的首席合伙人站在你身后,你光着脚去,都没人敢挑你的理。”
晏斯年走过她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腰侧,护着她往办公室门外走。
宋泠伊腰间隔着薄薄的羊绒衫感受到男人掌心的热度,脚步顿了半秒,随即跟上他的步伐,没有躲开。
电梯直降地下车库。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出盛恒大厦的闸口,汇入东三环璀璨的车河。
车厢内开着舒缓的电台音乐,宋泠伊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一条发自境外的虚拟号码短信。
内容极短,只有一行字:
“顾宗霖今晚包下了国贸希尔顿的总统套房,他带了一个随行鉴宝师。”
发送人依然是宋茉微那个被清空的小号。
宋泠伊看着屏幕,眼底浮起一丝冷意,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发过去:
“知道了,后天北苑山庄,穿好看点。”
短信发送成功,宋泠伊直接将号码拉入免打扰,关掉了屏幕。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等待红灯。
晏斯年挂上P挡,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她。
“苏晴自以为十年隐忍能换来顾家的一张空头支票,宋朝伟自以为卖女求荣能保住宋氏基业。”宋泠伊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眼眸里倒映着路口的信号灯,清亮而锐利,“晏斯年,后天我要亲手把他们的遮羞布全撕下来。”
晏斯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纵容。
“刀磨好了。”
绿灯亮起,车子平稳起步,冲破初冬沉沉的夜色。
“想怎么切,随你。”
越野车穿过东三环的梧桐道,拐进独栋小院。
车库门合拢,发动机的声音歇了下去。
宋泠伊下车的时候,手里扣着盛恒那份深蓝色的控告材料,纸页在指缝里被掐出微小的弧度。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晏斯年把外套挂在玄关,扯开领口的领带,径直走去开放式书房,随手抽出一份涉外补充协议摊在红木长桌上,拔开钢笔帽准备批注。
宋泠伊跟着走进去,反手将那叠控告材料拍在他手边。
文件封面上的落款日期白纸黑字:十一月十二日。
三天前。
“你还有什么是替我做了决定,但没通知我的?”
她的调门不高,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几点吃早饭,可落下的字眼极沉。
晏斯年的钢笔尖停在半空,墨水在雪白的A4纸上洇开一个规整的圆点。
他握着笔,慢慢抬起头。
书房顶上的暖光落下来,照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顾氏信托这几年频繁在境内套现,名下晴远贸易的流水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资金走卡其律所的代管账户。”
晏斯年将钢笔轻轻搁在笔架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天前我查到‘Gu’字头的离岸账户,就已经顺藤摸瓜锁定了这条走私线。没有实证之前,我不想让你多扛一层心理负担。”
“心理负担?”
宋泠伊轻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平视着他。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空气里浮动着雪松的冷香与她发梢的柑橘味。
“晏斯年,我不是温室里碰一下就碎的花瓶,宋朝伟和苏晴在宋家磋磨了我整整十年,我什么时候垮过?”
她收起嘴角的笑意,目光清亮,“我不需要你替我承担情绪,我需要你把我当对等的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卷着银杏叶打在玻璃上,发出零星的脆响。
晏斯年坐在皮椅里,视线从她的眉骨移到她紧抿的唇角,喉结微动。
作为商事诉讼里胜率最高的那柄快刀,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把当事人放在自己构筑的安全防线后面,替对方扫清一切变数。
可站在他面前的宋泠伊不是普通的委托人。
她有自己的爪牙,有在泥沼里独自撕咬生长的韧劲。
晏斯年向后靠上椅背,神色罕见地松动了几分,眼底浮出一层真切的愧色。
他抬起手,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侧颊,动作克制而珍视。
“抱歉。”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习惯了替委托人扫雷,忘了你是我的合伙人。以后不会了。”
这声道歉来得坦荡,没有半点大律师的高高在上。
宋泠伊原本绷紧的肩颈慢慢松弛下来,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背:“知道就好。下次再搞这种信息封锁,盛恒的律师费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行,赢了官司,我名下的收益全归你管。”
晏斯年反手握住她收回去的手腕,掌心带着干燥的暖意,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寸,“脚踝还泛红么?拿给我瞧瞧。”
“早没事了。”宋泠伊抽回手腕,耳廓微热,退后半步转过身,“我回二楼喂猫。”
脚步声踩过木质楼梯,快速上了二楼。
晏斯年坐在长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门框,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重新拾起那支钢笔。
二楼客卧连着一个宽敞的南向露台。
推开落地玻璃门,晚风带着入冬的凉气迎面扑来。
一只浑身雪白、额间带有一簇灰毛的加菲猫立刻从软垫上翻身爬起,迈着小短腿凑到宋泠伊的裤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毛茸茸的脑袋拼命蹭着她的脚踝。
“岁岁,今晚饿坏了吧?”
宋泠伊蹲下身,揉了揉猫咪圆滚滚的脑袋,取过矮柜上的冻干和无谷猫粮,倒进陶瓷小碗里。
岁岁埋头大口嚼着猫粮,尾巴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宋泠伊拉开露台的藤椅坐下,搭着毛毯,目光穿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冠,望向远处东三环璀璨的灯海。
母亲离开宋家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初冬。
那时候母亲坐在画案前,把那方青石端砚翻来覆去地抚摸,眼里全是不舍与决绝。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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