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熙心头一软,刚要应下,又听她极轻的补了一句:“让他别躲起来,好不好?”
简熙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小孩子只当哥哥是躲起来了,可落进简熙耳朵里,却像针尖轻轻一扎。
五皇子哪里是躲,分明是被逼的没有立足之地,只能把自己藏起来,连最亲的小妹都不敢光明正大的见。
她蹲下来,与五公主平视,温声道:“好,我替你告诉他。那糖,也替你看着,等五殿下亲自来拿。”
五公主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简熙又牵了牵她的小手,才起身告退。
回东宫这一路,简熙走的极慢。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千百条线头绞在一处,怎么也理不顺。
她甚至不敢去想,那少年夜里被锁在屋里时,是不是就靠那壶酒熬过一宿又一宿。
等回到东宫,天已经擦黑。
廊下福喜见她神色不对,只笑着递了句:“太子殿下在书房呢,女史自己进去吧,杂家去膳房看看。”
简熙低低应了声,抬手整了整衣裳,又把脸收拾的跟平日一般温顺,才推门进去。
书房里亮着灯。慕容庭仍坐于案后,手边堆着半尺高的折子,面上没有多余表情。
“去过了?”
简熙屈了屈膝:“回殿下,去过了。五公主那儿还有随云轩也去了。”
“说。”慕容庭只吐出一个字。
简熙也不瞒,把她从五公主处问到的话,福喜指路的事,赵美人那头听来的“回宫后才开始喝酒”,一五一十的说了。
慕容庭没说话,只把身子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在案沿不轻不重的叩了两下。灯影落在他眉骨间,神色晦暗不明。
过来好一会,正想再迂回着问一句“殿下可要奴婢再盯着五皇子那头”,却见慕容庭忽然把折子一合,站起了身。
简熙一愣,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孤还有事要办。”他绕过案几,直直朝门口走,经过她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你下去吧。”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眼风都没多给她。
简熙垂首,规规矩矩的应了声“是”。
等那扇门在身后合上,她才慢慢抬起头,朝慕容庭离开的方向望过去。
他今晚要是真去办事,那办的必然跟五皇子有关。
她白天递上来的桩桩件件,分明是早就等着她把这些线索送到他耳里,好印证他心里的猜测。
如今印证完了,他拍拍袖子就要走,留下她跟个用完就扔的炮仗壳似的。
凭什么?
简熙咬了咬下唇,面上仍是一派温顺,脚下却已经轻手轻脚的朝另一条回廊去了。
好,她倒要看看,这大夜里,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到底能查出什么她白天没看出来的东西。
她从东宫后头的小角门出来。
前头一个拐角,灯影闪了一下。
简熙缩回墙后,只露出半只眼去瞧。果然是慕容庭。
他走在最前,那盏羊角灯摇摇晃晃,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的又长又斜。
简熙屏住呼吸,等他们走出一段,才悄悄跟上。
她不敢贴太近,只远远缀着。
从东宫往北,过金水桥西头,再进北御花园。
福喜忙上前一步,侧耳过去也不知说了什么。
只见慕容庭没回头,只微微偏了偏脸。
片刻后,他淡淡一摆手。
一旁的福喜便不吭声了,退后半步掌着灯。
见慕容庭在原地立了有几息的工夫,感觉像是察觉到什么。
该不会发现她了吧!
要是被逮着,那她怎么解释。
就说夜里睡不着,出来摘桂花泡茶!
可慕容庭没回头,只继续朝前走了。
简熙松了口气,又觉着哪里不对。
管他呢!来都来了!
她继续跟。
越跟,简熙心里越犯疑。
她原以为太子会去承乾宫,因为五皇子被这样拿捏,谁都会先往贤嫔身上想。
如今贤嫔虽然禁足,可那手伸的出宫墙,宫里人人都清楚,若说有人趁着夜色去承乾宫外探探那才合情合理。
可慕容庭没去承乾宫。
穿过北御花园,拐上一条简熙白日里刚刚走过的小路。
路的尽头,灰墙绿瓦,门前两株老槐。
简熙停住脚,眼睛睁的溜圆。
这里是随云轩,她白天刚来过。
太子爷要办的事,竟在赵美人这里。
就在这时,慕容庭忽然停了。
他没再朝随云轩的正门走,而是绕到西墙外头。
那里早候着两个穿禁军服饰的人,简熙差点探出头去,又死死忍住了。
她看见慕容庭背对着她,只有极低极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从风里飘过来。
她一句都听不清。
福喜站在半丈开外,高举羊角灯。
简熙竖着耳朵,几乎要把后脑勺贴在槐树干上,也只听见几个零碎的音,像从水底往上冒的泡,散的极快。
“看住……别惊动里面的人……若天亮前有人出去……扣下……”
这男人深更半夜跑来,果然是早有布置。
禁军都安排在西墙下了,这是要拿人,还是要守株待兔?
正焦躁间,忽然一道极轻的声线,毫无征兆的钻进她耳里。
【外头有人。不是德顺。德顺没这么稳的脚。】
简熙浑身都僵住了。
是五皇子的心声。
那声音还在继续。
【也不是母妃的人。母妃的人,走路都很轻,像怕被我听见。这两个人,站的反倒四平八稳的。】
简熙心跳的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五皇子竟这样警醒,隔着几重墙,都能用脚步声辨出来者不是身边旧人。
她一方面心惊,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这少年在随云轩里,得熬成什么样,才能把每个人的脚步声都分的清清楚楚?
她再也按捺不住,实在不想漏掉半句。
那半截身子便不自觉的往斜前方倾过去。槐树长的偏,枝杈横斜,正好挡在她和随云轩之间。
她若想再往前看,就得从一根探出来的粗枝底下钻过去。
她心口一跳,还想再凑近些。
可脚下一步没留神,正踩上根半埋在土里的枯枝。
那枯枝被夜露浸的发脆,只听得“咔嚓”一声,极响,在静夜里简直像凭空炸开一道雷。
简熙脸色“唰”的白了。更要命的是,她整个重心正往前倾,身子一晃,不受控制的朝下栽过去。
完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