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庭不再看她,只垂眼吹了吹茶汤:“沈相原配夫人,早年曾入宫为陛下讲经,往来颇近。”
“后来称病,数月不出。”
“再往后,相府添了位小公子。”
“不多时,沈相便入了阁。”
简熙捂住嘴,把喉咙里那声惊呼死死压了回去。
我的亲娘。
原来是这么个“讲经”。
沈相那妻子,哪里是去讲经,分明是去侍君了。
陛下瞧上了臣妻,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妇人有孕,沈相不但没声张,反倒暗中把一切都料理的整整齐齐。
孩子生下来,记在自己名下,当亲儿子养。
陛下心里有愧,又不想闹大,便用泼天的富贵来做这桩丑事的封口钱。
一年升三级,三年拜相。
沈家满门的荣华,原来都是女人用身子换来的。
简熙瘫坐在小腿上,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裙摆,脑子里嗡嗡直响。
她活了这么大,影视剧里也不是没见过卖妻求荣的,可真正搁在眼前,搁在这深宫大殿里,还是冷的叫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她喉头发干,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那沈相……他知道吗?”
慕容庭像听见什么不明白的话,极轻的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他若不知,那孩子如今还能安安稳稳在他府中当小公子?若不知,他一年三级,靠的是什么,福气么?”
简熙语塞。
也是。
一个男人,妻子回来就有了身孕,孩子生下来不像自己,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还不声张,还把孩子当嫡子养大,甚至今儿带进宫来在太子面前转悠,这份隐忍和心机,比那桩丑事本身还可怕。
她越想越深,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那沈相今日带那孩子来东宫……”
她没说完,自己先惊出一身汗。
慕容庭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没接话。
简熙却已经懂了。
沈相何等人?
沈相今日带着这个“儿子”来东宫,哪里是为了请安,恐怕还是为了那盐税来的。
次日一早,福喜来传话时,简熙正抱着慕容轩在院里认字玩。
小娃娃攥着她衣襟,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口水全蹭在她肩头。
福喜见状笑眯眯的,先道了声“简女史早”,才把手里一份礼单递过来。
“殿下说,简女史今日得空往沈相府上走一趟。”
“昨儿相爷带着小公子入宫,殿下该有个回礼,东西都备在偏厅了。女史收拾收拾,早些动身。”
简熙脑子还没转过来,先“啊”了一声。
我?去相府?
给老狐狸送礼?
然后低头看看半睡半醒的慕容轩,又看看福喜那张永远笑呵呵的胖脸,疑心自己听错了。
福喜也不多解释,只把礼单往她手里一塞又补一句:“殿下口谕,女史只当寻常走动,问问宰相大人昨天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女史莫要拘谨。”
简熙嘴角抽了抽。
好一个“寻常走动”。
昨天刚在书房里把沈相那点底掀了个底朝天,今儿就派她上门送见面礼。
这哪是送礼,分明是送她去替东宫探口风啊!
她一个听心声的工具,搁古代叫暗探,搁现代那叫监听器。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半分不显,乖乖应下。
回屋换了身素净衣裳,又去偏厅清点了回礼。
不外乎几盒宫制糕点,两壶御酒并几匹时新绸缎,样样挑不出错。
福喜还另备了顶小轿在角门候着。
简熙上了轿一路晃荡,脑子里也没闲着。
她这趟去相府,明面上是替太子送还一礼,暗里却是问沈相昨日那盐政的事,到底拿没拿出个章程来。
沈相这老东西,昨儿敢把那个儿子领到太子跟前,就说明他心里有底气有筹码。
所以想从这只老狐狸嘴里掏出什么,难哦!
相府在城南永宁坊,门庭不算极阔,却处处透着讲究。
简熙在门外递了名帖,原想着最多被个管事请到偏厅喝茶,没想到不过片刻,正门里匆匆迎出一行人,为首的竟是沈相本人。
沈相今日穿了件茶褐便袍,头发梳的一丝不乱,见着她,先是一笑:“简女史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
简熙忙福身,把东宫那套场面话体面的搬出来:“相爷折煞奴婢了。殿下念相爷昨日入宫辛苦,又见小公子玉雪可爱,特命奴婢送些薄礼来,给小公子解个闷。东西粗简,相爷莫嫌弃。”
她一面说,一面偷觑沈相。
这老狐狸面上笑的比春光还和气。
可简熙眼尖,瞧着他右手不住摩挲着腰间玉佩,步子也比昨日在宫中急了些,显然心里并不如面上那般从容。
她正纳闷,院墙边花架子后头忽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正是昨日那蓝袍小公子。
他躲在柱子后,只露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往这边瞧,手里还攥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糕屑沾了满嘴。
【来了来了,又是那个姐姐……】
【爹还说今天要小心说话,让我别出来捣乱……我才不捣乱呢,我就在这儿蹲着……】
【不过爹昨晚急的在书房转圈,把砚台都碰翻了,还跟管家说“东宫若恼了,南边盐政的差事怕要黄”……南边盐政是什么呀,能当糖吃吗……】
简熙脚下一顿,面上不显,只笑眯眯的随沈相往正厅走,耳朵却已经竖成了天线。
南边盐政。
果然是这个。
她心里飞快盘算。
南边盐政是块肥肉,也是块烫手山芋。
太子要动它,必然触到不少人的钱袋子。
沈相是百官之首,他若点头,底下才有人肯跟。
可昨日池边那番交谈,想必就是沈相在打太极,既想卖太子人情,又怕沾一身腥。
谈没谈拢,今早太子就派她这个探子上了门,沈相这会儿心里没底,这才亲自迎出来,怕的就是太子真翻脸。
简熙心里有了数,跟着沈相进了正厅,把礼品一样样奉上。
沈相命人收下,又赐了座。
下人奉了茶,沈相便东一句西一句同她说话,问皇后安、问小殿下安、问太子近日可忙,全是场面话。
简熙也摆出一副乖巧模样,问什么答什么,滴水不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咚”一声响,像是花盆翻倒,接着是嬷嬷压低的惊呼。
沈相眉头几不可察的一皱,朝门外呷了句:“元儿又不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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