绢质的幡幢和绫质的宝幡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灰,也不知还能不能用。
朝砚和晚墨给的衣物早已用完,近来她都用的干草。
要是这些幡还能用,她可暗中带些走,有了准备,到牢城后也可暂时不愁。
到房县后,她要去服徭役,大约会和阿翁分开,阿翁应该是囚在房县某处,同以往流犯关在一处。
历来犯了事的高官和皇亲都流放到了这里,阿翁或可再见故人。
吃完饭,押官和囚犯都酣睡了。
一连爬了几天的山,就是骡子都受不了了。
然而,在这夜深人静时,荒废的道观外站着几个身着皂衣,头罩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持朴刀的人。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摸进道观开始屠杀。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就将人抹了脖子,待到有人发现时,道观中的人已被杀了一半了。
道观内一时间呵斥声、怒骂声、惊惧声、慌张的声音充斥其中。
作为监押官的昭宣使,以朝廷官员的身份发声呵斥这些黑衣人,然而下一秒,昭宣使便被一把朴刀插进心口,一击毙命。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全化为了鲜红的血,从他口中流出。
昭宣使死不瞑目。
赵时中看了一眼,往祖父那儿跑去。
道观内早就乱了套,囚犯逃窜,亲事官既要抓囚犯,又要应对黑衣人,很快就左支右绌。
指挥使见情形不对,想要先逃,被为首的黑衣人拦住,两人缠斗在一起。
剩余的黑衣人见人就杀,不管是囚犯,还是亲事官。
赵时中扶起祖父,想要趁乱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此时这情形,逃到外面也未必安全。
黑衣人明显是冲着灭口来的,难保外面不会有黑衣人蹲守,还是躲在道观中,或可逃过一劫。
这些人应当不是冲着囚犯来的,只是为何要在这深山老林截杀朝廷之人?
赵则平年老腿脚不便,两人在一起根本走不快,赵则平推了赵时中一把道:“快逃。”
赵时中回过身,欲拉着祖父一起走,就见祖父被一柄朴刀从背后捅了个对穿。
赵时中目眦欲裂。
赵则平看着眼前瘦成一把骨头的孙女,嘴唇蠕动着,拼命挤出一个字,“逃!”
赵时中转身欲逃,一柄朴刀破风而来,划开她的背部,赵时中也被脚镣绊倒在地。
倒地几息后,背部被划开的皮肉才争先恐后地涌出温热的血。
就这样死了吗?
赵时中看着自个身上的血在眼前汇聚成洼,脑中这样想着。
千辛万苦来到这儿,却就这样死掉了。
多荒谬啊!同阿翁科举舞弊案一样荒谬!
黑衣人个个都是高手,很快道观里的押官和囚犯都死了,无一遗漏。
杀死赵则平的黑衣人转身对站在指挥使尸体前的人禀报,“头儿,都死了。”
东京的口音。
那人颔首,往这边走来,“按计划行事。”
领头的人停在赵时中身前,捡起之前掷过来的朴刀。
眼角的余光瞥到赵时中被划开的背部,动作一顿,而后才捡起朴刀。
下面的人从押官身上搜到钥匙,几人拿着钥匙,分别把囚犯身上的杻和脚镣解下。
一黑衣人解了赵则平身上的手铐和脚镣,正要过来解赵时中的,就看到头儿像他伸出手,他立马将手中的钥匙递过去,拿着已经解开的杻和脚镣去同伴那里,把那些押官身上值钱的东西悉数取下。
领头的人拿着钥匙,解开赵时中身上的桎梏。
黑衣人搜刮一通后,撤出道观,隐入林中。
道观内的一地尸体,最终都会填了山中野兽之腹。
这也是想走捷径,翻越武当山的代价。
想要过武当山,一是围着山体绕道,二是翻越。
前者所花时间很多,因而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翻越。
武当山内的猛禽,驻扎在乾德的光化军一年会上山清理两次。
是以商队、行人翻山时会安全许多,只要没有过重的血腥味,武当山的禽兽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
光化军年年清剿,已经让山道附近都没什么猛禽了。
可道观内今晚死的人足够多,自会召来一些禽兽。
……
卯时初,寂静的武当山山道上有了些动静。
两辆骡子拉的辎车走在山道上,头一辆是一个五官粗犷,个子偏高的男人坐在前头赶车,后头坐着个妇人;后头一辆是一个矮小精悍,却面貌平平的男子在赶车,辎车上坐着一少年郎和一书生模样的男子。
辎车上放着不少箱笼。
几人还未到道观,便闻到浓厚的血腥味,为首的那辆辎车停了下来。
后头的妇人面露担忧之色,“官人,前方怕是不太平。”
“没听到有打斗声,想来是结束了。”赶车的男子皱着眉,打量着四周的密林。
血腥味更容易引来禽兽。
后面赶车的人见此,跳下辎车,上前来,“班主,咱们上前去看看?”
石蜚之前是草寇,对这种情形并不不陌生。
叫班主的男人看了眼石蜚,点点头。
两人从箱笼里拿出两柄做场用的朴刀,往道观的方向去。
很快石蜚便跑着回来,对几人道:“道观里死的是押官和囚犯,我等快过去,看能不能摸到点好东西。”
石蜚说完,上车赶着骡子往道观去,后头那辆辎车上的小郎君听着连忙上前赶车跟上。
他等停车的地方离道观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两辆辎车刚到地方,就见班主蒙耱走出道观,两手空空。
石蜚瞧着,跳下车,快步上前问:“班主,没东西?”
适才,他和班主进去瞧见一地的尸体,还没来得及细看,班主就让他回去通知其他人。
蒙耱摇了摇头。
石蜚皱着眉,拍了拍头,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难不成是山匪做的?”
只有山匪才会杀人劫财。
“那这山匪胆子也太大了吧!”石蜚睁大眼看着蒙耱,“里头少说得有二三十号人吧。”
这些山匪不怕朝廷派兵剿了他等的老巢吗?
他落草为寇时,都没这么猖狂过。
这简直是在明面上和朝廷作对啊!
两人说话的功夫,辎车上的三人也都下来了。
书生模样的男子问:“里面什么情形?”
说着,眼神往道观里瞥去。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蒙耱搭了一句。
书生模样的男子瞧了眼蒙耱,侧头对旁边的小郎君道:“走,进去瞧瞧。”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进道观,后头的石蜚调侃,“我说曹瓘和包子,你两可别吐了。”
石蜚话还没说完,看到里面情形的曹瓘和包子两人都扶墙吐了,紧接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从道观出来。
曹瓘气急,怒骂,“你两太过矣。”
石蜚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叫你平日你喜欢拿乔,狼狈了吧。”
蒙耱倒是面无表情。
一旁的妇人拿出帕子,上前来给两人,“擦擦。”
曹瓘接过帕子,狠狠地瞪了眼捉弄他和包子的两人。
“怎么回事?”妇人问蒙耱。
两人又不是没见过死人,怎的这副模样。
“里面有些人被野兽啃食过…没个人样了。”蒙耱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松下过。
妇人听着也跟着皱眉,“那咱们快走吧。”
这附近估计有禽兽蹲守。
几人都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立即回到辎车,赶着骡子离开了此地。
刚走没多远,几人又被迫停了下来。
路被挡住了。
山道不宽,车子没法绕道。
赶车的蒙耱看着地上穿着赭衣、不知死活的人,正犹豫着是直接驾车碾过去,还是下去把人挪开。
地上之人满身血污,上手肯定也会沾上,他等所带的水不多,不能这么浪费。
可血腥味在山里容易招东西。
“官人,下去看看,说不定还活着。”妇人对蒙耱说完,自个儿先下车去。
蒙耱瞧着,顿觉头大如斗。
他娘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良善了。
蒙耱见此只好跟着下去,石蜚也下车来帮手。
后头车上,缓过神来的曹瓘对一旁小脸还煞白的包子道:“蒙夫人可真是菩萨心肠。”
话是好话,可奈何说话的人着实阴阳怪气,显然是还在记恨蒙耱先头捉弄他。
包子也是蒙夫人捡来的,说话的人又是他的师傅,他左右为难地开口,“师傅,蒙夫人她是好人。”
曹瓘看着包子一心想着为蒙夫人说好话,又怕他不高兴的模样,觉得好笑,便笑着摸了包子的头,道:“可不是嘛,不然你怎么能在这儿叫我一声师傅。”
师傅生得好看,温润如玉,笑起来更是凤眼多情,被师傅这么瞧着,包子不自觉地小脸通红,耳朵也跟着红了。
这纯情的模样逗乐了曹瓘,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这徒弟,真是不经逗。
蒙耱舍不得他娘子碰这些,快步走在娘子前头,将人翻过来探鼻息。
他动作粗鲁,蒙夫人瞧了嗔怪,“你轻点儿。”
蒙耱见此人还有气儿,闷声道:“还活着。”
后头跟上来的石蜚听到这话,看了眼蒙夫人,顿时觉得有些棘手。
蒙夫人想救人,可她也明白眼下的情形,偷摸地瞥着自己的丈夫,思索着怎么开口。
石蜚插话道:“这人伤这么重,怕是活不成了。”
刚趴地上的时候,他可看见了,背上好长一道刀伤,从肩胛至腰腹,这么长一条口子。
几人之中没人懂医理,又是在山上,上哪儿去找郎中,这人就算现在带走了,也活不到下山啊。
“这女子也是可怜。”蒙夫人看着地上一深一浅,带着些血迹的脚印感慨。
昏迷时还维持着爬的模样,想来是极想活下去的。
蒙耱瞧见自家娘子伤怀的样子,急得挠了挠头。
他知道娘子定是想起那些不好的事了,斟酌开口道:“娘子,此人就算咱们救了,也活不了多少时日,要不咱还是给埋了,免得她活着遭罪。”
“我觉得也是这个理儿。”石蜚搭话。
“可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若死了还好说,可她偏偏还活着,真给埋了,我这日后夜里怕是睡不着了。”蒙夫人纠结地说着。
这些年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死人也见得不少,也做过拿死人钱财这种损阴德的腌臜事儿,可她从没杀过人。
这女子分明活着,给埋了不就是在杀人。
石蜚听着挠着头不说话了。
蒙耱看了眼娘子,再看向地上还有微弱呼吸的人,道:“那等她死了再埋。”
“那她的伤口咋弄。”那么长一条口子,要是持续出血,就算换了衣服也遮不住血腥味儿,那些禽兽的鼻子可灵着呐。
“这事儿你不最拿手了吗?”蒙耱看了眼石蜚,“过来搭把手。”
在辎车上的曹瓘见着,拍了拍包子道:“走,去抬箱笼。”
两人下车把前面辎车上的箱笼搬些到后头的辎车上,腾出可放人的地方来。
蒙耱和石蜚抬着人上辎车后,便先离开了此地,等到离道观远些再停下来处理车上的那个囚犯。
午时,一行人找地方休整。
将骡子栓好,曹瓘、包子去附近捡些枯枝来生火,蒙夫人拿出几人的口粮,蒙耱和石蜚从箱笼里拿出朴刀和一小壶酒。
石蜚看着那壶酒,“这可是县令赏的酒,浪费了。”
嘴里全是喝不到这酒的怅然。
几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儿,是因为房县县令的令尊做寿,请戏班子去做场。
“等回谷城,我请你喝酒。”蒙耱拍了拍石蜚肩膀。
石蜚斜看蒙耱,“你请的酒可比不上这酒。听那小厮说,就这一小壶酒可值五十文。”
“什么酒这么贵?那五文一壶的就我喝着也不差。”蒙耱惊讶。
戏班的做场费才两贯,这县令家的一小壶酒就五十文。
“我哪知道,日前还想着等回了谷城拿来尝尝。”石蜚看了眼躺在辎车里的人。
曹瓘、包子生起火,蒙夫人拿着干饼过来,几人把干饼插在树枝上,在火上烤热。
石蜚拿着朴刀去火堆上烧至隐隐发红,才拿着去辎车旁。
蒙耱见此将人背部衣服扯开,把酒倒在伤口处洗过,而后石蜚把烧红的朴刀摁在伤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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