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黑刃破空而至,阴风绞杀,割裂沉沉夜色。
每一缕阴丝都凝着数十年市井积养的浊阴之力,不再是此前蚕食人心的绵软暗流,而是被阵力压榨到极致的杀伐锋芒,层层叠叠封堵所有空域,密密麻麻封死我直冲鼓楼的前路。空气被阴力绞得扭曲震荡,刺耳的裂空之声裹挟寒意,铺天盖地压落下来。
我心神凝定,道心不起半分波澜。
越是绝境,越不能慌。一旦身形滞涩、道力散乱,瞬间便会被千丝穿心,道体受损、破局失败。
掌心桃木尺骤然炽亮,纯正阳芒暴涨一尺,温润的金光不再内敛,化作凛冽锋利的破阵光刃。师门正统正阳破煞诀全力运转,周身浮现层层淡金光晕,所有近身的阴丝黑刃,触之即消融、碰之即崩碎。
嗤嗤嗤——
密集的湮灭声响彻夜空,漆黑阴丝与正阳光芒疯狂碰撞,细碎光点漫天飞溅,如同夜色中炸开的星火。我借势提速,身形如一道白虹,硬生生从密集的阴丝杀阵中撕裂出一条笔直通路,步步踏空,逼近鼓楼顶层。
下方广场之上,苏清鸢镇守防线,身姿稳如磐石。
漫天残余阴潮疯狂撞击光壁,屏障裂纹愈发细密繁多,清白光芒明暗不定,已然濒临溃散边缘。可她始终神色清冷,指尖结印不止,凌霄观镇道秘法流转不息,一缕缕精纯道气源源不断灌注屏障,死死拖住满城阴杀之力,不让半分阵力下坠扰民,也不让一丝阴丝绕后袭我后路。
一攻一守,默契无间,死死攥住整场战局的生机。
高空之上,玄衫文士立在楼檐,冷眼俯瞰我突进的身影,眼底寒意愈发浓重。
他隐忍数十年,深耕市井棋局,自以为算尽人心、吃透正邪规则,能稳稳执掌一方生死,却没料到两个年轻正道修士,竟有这般破局决心与硬碰战力。
“不知死活的执念。”
他冷声一语,不再仅凭阵丝绞杀,双掌凌空翻转,整片鼓楼的阴力瞬间尽数汇聚顶层。原本震荡轰鸣的牛皮古鼓,鼓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漆黑纹路,纵横交错,诡异蜿蜒,正是时规锁阴阵的终极阵纹本体。
嗡——
鼓鸣再震,这一次却无声外传,所有阴力尽数内敛、浓缩、凝形。
一道丈许宽的漆黑阴瞳,缓缓在鼓面中心睁开。
瞳孔幽深死寂,不含半点光亮,内里翻涌着整座落云镇数十年积攒的人心浊念、世俗怠惰、阴滞气机。无数细碎的负面情绪缠绕翻滚,化作能吞噬正阳、磨灭道心的恐怖暗流。
这是他最后的杀招,也是整座大阵的真正阵眼——浊心冥瞳。
“我以一城人心为墨,以数十年光阴为纸,养出这一尊冥瞳。”玄衫文士语声淡漠,带着终局的冷傲,“专吞正道灵光,专灭清明道心。我倒要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正阳道基,能不能扛住一城庸碌浊念的冲刷。”
话音落,冥瞳骤然一闪。
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倾覆道心的浑浊浪潮扑面而来。不伤人身、不裂皮肉,专袭神魂、乱本心,试图强行冲刷我稳固的清明道念,让我被满城累积的怠惰、麻木、贪安浊念同化。
这才是他最恐怖的手段。
术法可挡,阵力可破,可人心浊潮无形无象,防无可防,是根植世俗的无解杀局。
我识海瞬间微微发胀,脑海中莫名升起倦怠、疲懒、厌战之意,心底生出虚妄的念头:何必执着破局、何必辛苦守道,随世人安稳庸碌,岂非轻松自在?
数十年一城人心的沉疴,轰然压向我一人道心。
道心微微晃动,正阳光芒瞬间黯淡三分,前行的身形骤然一滞。
“沉沦吧。”玄衫文士轻声道,“正道辛苦,红尘安乐,入我此局,可得永安。”
恍惚之间,无数细碎的杂念涌入识海,拉扯我的心神、动摇我的道念。
可下一瞬,师门教诲、修行初心、苍生百态骤然浮现脑海。
我见过山村百姓遭邪祟屠戮的凄苦,见过凡人被阴浊蚕食的麻木,见过太平表象下的无声溃烂。
真正的安乐,从不是麻木沉沦的苟安;真正的安稳,从不是被禁锢的囚笼。
我道心本正,我本心本明!
“虚妄浊念,也敢乱我道心!”
我骤然低喝一声,双目清亮澄澈,动摇的心神瞬间稳固,纷乱杂念尽数被正阳道力涤荡清空。识海之中,清明之光大胜,所有浊潮尽数溃散、湮灭。
手中桃木尺骤然高举过顶,尺身正阳光芒极致绽放,亮如悬日,刺破整片漆黑夜空。
“你借万人之浊养己道,我以一己之正净一城心!”
“今日,破你鼓眼,碎你阴规,断你数十年市井棋局!”
凌空一跃,我身形直冲鼓面冥瞳,尺尖凝聚毕生纯正阳力、师门传承破阵真意,携一往无前之势,轰然落下!
咔嚓——!
金光落处,漆黑冥瞳瞬间炸裂、溃散。
凝聚数十年的浊心暗流被正阳一击穿透、彻底崩解。鼓面诡异纹路寸寸碎裂、消退,牛皮古鼓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腐朽声响,整座鼓楼的阴阵脉络瞬间崩断、紊乱。
阵眼破碎,阵基崩塌。
高空之上,玄衫文士身形骤然一晃,唇角溢出一丝淡黑血痕。
他与大阵心神相连,阵破,他亦受重创。数十年苦心经营、一体双修的市井道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损毁。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底终于褪去所有漠然、从容,只剩下彻骨的震惊与不甘:“你……你的道心,竟能扛住万人浊念冲刷?”
“自然。”我立身楼顶空处,收尺立身,语声铿锵笃定,“我辈修士,修的便是千磨万击还坚劲,守的便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你以庸人之惰为道,从根上便已走偏,再深布局,终究是邪道虚妄。”
下方街巷,异变陡生。
随着鼓楼阵眼破碎,遍布全镇的阴丝瞬间失去力量来源,纷纷枯萎、消散、归零。那些深夜自启的民居院门,尽数无风自合,锁阴纳夜的诡异夜规,彻底作废。
满城被禁锢的生机、被压抑的锐气、被消磨的清明,瞬间挣脱束缚,缓缓复苏升腾。
原本昏沉倦怠的夜色,渐渐变得通透清朗。
苏清鸢周身的镇邪光壁压力骤减,漫天阴潮尽数溃散,她收势落地,白衣纤尘不染,抬眸望向楼顶,神色松弛,眼底掠过一抹释然亮色。
棋局,已崩。
玄衫文士立身残破的阵心之中,周身阴韵层层褪去、消散,数十年积攒的阴阳道修为飞速流失。他望着灯火温柔、重归清明的落云镇,望着自己一朝尽毁的毕生心血,久久无言。
他以为自己是渡化苍生的执棋者,到头来,不过是困守一隅、自欺欺人的邪道囚徒。
良久,他缓缓抬眸,看向我,声音沙哑,褪去所有冷傲与偏执,只剩无尽落寞。
“我布局数十年,护此镇无血无灾,自以为功德在身……原来,从头到尾,皆是错的。”
我淡淡开口:“护苍生,当予其生机,而非夺其风骨;守太平,当顺其天性,而非困其本心。你所求的,从来不是苍生安稳,只是你自己的道途顺遂。”
夜风穿楼而过,吹散他最后一缕阴息。
他身形渐渐变得透明、稀薄,残破的道体在正阳清气的涤荡下,缓缓消融、溃散。无根之邪,无阵之基,终究无法存于天地之间。
“棋局输了……”
一声轻叹,消散风中。
落云镇数十年的市井阴局,自此,彻底终结。
夜色渐柔,灯火重暖。
我立在鼓楼之巅,俯瞰满城烟火,晚风拂面,一身疲惫尽数散去,唯有道心愈发澄澈坚定。
山野除煞,市井破局。
正邪博弈,终是正道光明,碾碎幽暗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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