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丫那边，杨天化托了假：杂役轮休，他跟管事告了半日假，先去了一趟城南。
牛丫躺在姑家的土炕上，小脸白得像纸，出气多进气少。牛来的姑母在灶间熬药，眼泪吧嗒吧嗒往锅里掉。
杨天化坐在炕边，看着这个七岁的小丫头，心里那滴玉髓，又沉了几分。
不到火候。他想。玉髓救命，得命悬一线的时候才用——现在用了，后续没了接应，反而不美。
他留下半吊钱，让牛来姑母多买些百合、梨膏，回到镇山馆，已是午后。
就是这天下午，他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演武场上，弟子们在练馆主新传的“铁臂功“。二十几个汉子，赤着膀子，两两对练，胳膊碰胳膊，“砰砰“作响。
练功的汉子，该是热气腾腾的。可这帮人，嘴唇发乌，眉毛上挂着白霜，大冷的天练功，额头上出的汗是凉的。
杨天化借着扫地，慢慢挪到一个歇气的弟子身边。
“师兄，“他递过去一块干饼，“天冷，垫垫。“
那弟子接过饼，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新来的杂役，也就接了：“谢了。“
“师兄练的是馆主的铁臂功？“杨天化装作羡慕，“真威风。“
“那是。“弟子嚼着饼，咧嘴一笑，可那笑容僵在脸上，透着说不出的怪，“练了三个月，俺这条胳膊，比铁还硬。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夜里发寒。“弟子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哆嗦，“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盖两床被都不顶事。管事说，这是功夫上身的征兆，熬过去就好了。“
杨天化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后院，他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山大王。“他开口，“他们练的，是什么功？“
“阴功。“山大王的声音冷冷的，“你爹身上的采补，是采完就扔；这馆里的路数，高一点——叫'养鼎'。“
“养鼎？“
“把人当鼎炉养。“山大王一字一字地说，“铁臂功，听着是外家硬功，其实是引子。练功的时候，把人的生气往四肢上引；练完，喝药汤，把引散的生气再收回来，收进丹田。一来一去，生气就在身体里滚，越滚越旺——旺的不是人，是鼎。“
“那药汤——“
“药汤里压着寒毒。“山大王冷笑，“寒毒压着阳气，阳气烧着寒毒，这么熬着，生气就一点一点攒在鼎里。等攒满了——“
“就开鼎。“杨天化接口。
“对。“山大王说，“开鼎的时候，一身的生气，一夜之间，抽个干净。抽出来的气，进馆主的丹田。这就是你爹的采补，养肥了再宰的路数。“
杨天化站在后院的阴影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个采药人。“镇山馆，夜里抓人。“——抓的，是鼎养熟了的弟子？还是外头抓来的生人？
“别多想。“山大王的声音沉下来，“小子，听爷一句劝。“
“你现在是什么道行？开脉。馆里那个秦重是什么道行？按他身上的气算，少说也是炼体锻骨的深处，再加上那么多年攒下来的生气，真动起手来，你连他三招都接不住。“
“那怎么办？“
“看。“山大王说，“只看，不动。看他的气从哪儿来，看他的气到哪儿去，看这个馆里，到底养着多少鼎，看他的背后，站着谁。“
“你爹的案子，井里的怨煞，南城的仙坛——这背后是同一张网。网眼在哪里，你得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捋清楚了，再动手。动手的时候，“山大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狠，“要一下子，把网捅穿。“
接下来几天，杨天化扫地，扫得格外用心。
他扫出了一本账。
演武场东侧的药房，每天傍晚熬药，一锅药汤，三十碗——正好是弟子的人数。熬药的药材，他借着倒药渣的机会看过：大半是寻常的温补药，里头却掺着两味不对的。
一味乌头，生的。生乌头大毒，炮制过了才能入药——这里用的是生的。
另一味他认不出，根茎黑紫色，捏在手里，指尖发麻。
“阴槐根。“山大王认得，“槐树背阴处长的根，聚阴气。这味药是引子，把弟子的生气往骨头里压。“
杨天化看着那截黑紫色的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的坟，埋在村南的向阳坡。而村里那口井，井边也有一棵老槐——背阴的那半边，去年冬天，枝子全枯了。
“山大王，“他问，“井里的怨煞，是不是也是这么养的？“
“聪明。“山大王哼了一声，“井是水的鼎，人是活鼎。一个馆养三十个鼎，一个村养几百口人——这帮人，是在养一座大鼎。“
杨天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南城仙坛那个玄莲仙师。黄纸一晃，魂气松一分——那不是收徒，那是挑鼎。挑中的孩子上山，山上的“仙法“，就是开鼎。
“这网……“杨天化喃喃，“铺了多大？“
“想知道？“山大王的声音慢悠悠的，“那就接着看。“
又过了两日，杨天化发现了第二本账。
镇山馆的弟子，前后三批。
头一批，是馆里最老的弟子，七八个人，跟了秦重五年以上——这几个人，杨天化从来没见过他们演武，一个个面色蜡黄，眼神发直，住在前堂后面的独院里，院子上了锁。
第二批，是正当练的二十几个，就是演武场上那些。
第三批，是去年冬天新收的七八个，都是半大孩子，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独院里的头一批弟子，杨天化借着送水，远远看过一眼。
为首的那个汉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大晌午的日头，他裹着棉袄，还是在打哆嗦。看见杨天化，他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嘴唇动了动。
杨天化读懂了他的口型。
两个字：“跑。快。“
杨天化端着水盆，头也没回，稳稳地走了出去。
心，沉到了底。
“山大王。“他在心里说，“头一批弟子，是开过鼎的。“
“嗯。“
“人没死？“
“死不了。“山大王的声音冷得像冰，“气抽走了八成，留两成吊着命——这种'废鼎'，走不了，死不了，留着，是看门的。也是给后头的鼎，做个念想。“
“念想？“
“练功练出寒气，有人心慌。“山大王一字一字地说，“可你看那帮老弟子，练了五年，还活着，吃香的喝辣的，住独院——后来的鼎看了，心就安了：'哦，原来练到最后，是享福。'“
杨天化站在院子里，看着日头。
日头照在身上，暖的。可他心里，寒得像那口井的井底。
爹，你是怎么走进这张网的？
你当年，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看见过这种“念想“？
夜里，杨天化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牛来缩在床角，肩膀一耸一耸。城南来的口信：牛丫昨夜又咯了血，张郎中说，药石无用了，让家里……准备后事。牛来红着眼睛抓住杨天化的手：“哥，俺就这一个妹妹……“杨天化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那枚残玉：“牛来，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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