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小宛是被饿醒的,也是被冻醒的。
她蜷在柴房的角落里,又拿起那盒香膏放在鼻尖用力地嗅,尽量保持身子不动,减少体力消耗。
可饿意一阵阵翻涌上来,她昏昏沉沉,分不清是梦还是幻觉。
她看见了爹爹在院中练武,大片海棠花在秋日里一片片飘落。
她和娘亲提着竹篮,捡拾新落的花瓣,一点点学做香膏。
娘亲做得很仔细,她却总是分心,一会看爹爹练武,一会追着花蝴蝶和蜜蜂跑,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爹爹好帅……”
祝小宛在半梦半醒间喃喃,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
她小时候常常这样给爹爹鼓劲。
她问过爹爹,既然是做生意的商人,为什么还要练武?
每天出这么多汗,身上臭烘烘的,多辛苦啊。
爹爹总是练上一整个上午,孜孜不倦,她看着都心疼。
可爹爹说:“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保护你和你娘亲呀。做生意也会遇到坏人,无论何时壮大自己的实力,非常有必要。”
那时候她只觉得爹爹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武功高强,无所不能,就像话本子里的绝顶高手。
可从没想到,她眼中不败的爹爹,有一天也会家破人亡。
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开战,就被对手碾压在地,一家人毫无还手之力。
祝小宛的眼泪掉个不停,终于醒了过来。
醒后脑袋清醒了些,她抱着香膏喃喃自语:
“做香膏的手艺是我娘传给我的。如今我濒死之际,身边只有这一盒紫檀木香,你能成为庇护我的香膏吗?”
她真是傻了,居然跟一块香膏嘀嘀咕咕。
可人都要死了,疯一下又怎样?
“要是我真能活着出去,我一定把你卖个好价钱。”
如此给香膏画完大饼,万千情绪再也压不住,一股脑涌上来。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关在这间柴房里。
她只想上进,只想靠香膏在定国公府一点点往上爬,仅此而已。
都怪那个顾川,没有任何确凿证据就把她锁在这里。
这样关下去,审都不用审,她人就要先死在这里了。
“这个伪君子!这个狗东西!在外头装得光风霁月,什么断案如神,什么清官清廉,还状元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对,这样说简直污蔑了狗!”
祝小宛愤愤不平地骂着。
她要活着,不让顾川得逞。
如果她死在这里,顾川正好有个现成的背锅之人,对外一句畏罪潜逃就能万事大吉。
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他一张嘴能说出花来。
“他以前断案肯定也是严刑逼供!只要有个罪魁祸首出来就万事大吉了!!”
她越骂越精神,拳头狠狠砸在铺地的稻草上,细刺扎进掌心,可她浑然不觉。
另一边,顾川本来已经要睡着了,手却忽然一阵刺疼,密密麻麻的小刺像钻进了皮肤,又湿又黏。他猛地坐起来。
“长生!长生!”
长生连滚带爬地推门进来:“世子爷……”
“人呢?排查到哪了?她到底在哪个府上?”顾川掀开被子,脸色阴沉得吓人。
长生战战兢兢:“奴问过府上所有嬷嬷,查遍了所有丫鬟住处,所有人都吃了饭、盖了被子,没有一个人像那样又冷又饿、还待在潮湿的地方。
这几日天气还好,被子都能晒干……若是按世子爷说的条件,恐怕只有一个人对得上。”
“这个时候还跟本世子卖关子?”
“是……就是今日被世子爷关押的那个丫鬟……”
长生话音未落,一个小厮急匆匆从暗处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长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说。”
“世子爷,那丫鬟身上带了一盒香膏,正是紫檀木味的。
手下人还去她住的房里搜过,不止有紫檀木香膏,还有梅花香膏。
她床脚还放着梅花枝,据说是二小姐托她做梅花香膏用的。”
长生一边说一边擦汗。
这也太巧了,世子爷的共感之人,居然是他亲自关进柴房那个丫鬟?
顾川揉着额角,愠怒道:“既如此,她为何又冷又饿?难道没给她饭吃、没给她被子盖?”
长生支支吾吾:“今日下午世子爷说将她关入柴房,还特意吩咐好生招待……”
“不是让你们好生招待吗?”
“在下人们听来,世子爷所说的好生招待,就是动些手段的意思。
所以……而且世子爷当时语气极冷……”
顾川:“我何时说话不是这样?”
“是!”长生立刻去办。
顾川心中一阵复杂。
他的命定之人,找到了,也确实让她受了折磨。
“罢了,本世子也去瞧瞧。这女人真是能折腾,竟笨到被人栽赃。”
长生默默在心底吐槽:那不是世子爷也同意顺水推舟拿她顶罪的嘛……换作是谁,都难在您手里洗脱罪名啊。
旁边跪着的小厮焦急地插嘴:“世子爷,那女人饿得发昏,嘴里念叨着些不好听的话,您还是别过去了……”
“都饿发昏了?那更得去看看。”
顾川下床穿鞋,披上外袍。
小厮还想再劝,被长生瞪了一眼,乖乖闭了嘴。
顾川借着轻功翻墙来到柴房外,以他的耳力,清清楚楚听见里头的人正在破口大骂。
“还户部尚书呢!这样的人当尚书,我大昭朝完了!欺负我一个丫鬟,我让你欺负我!”
祝小宛四肢一动不动,嘴巴却一点不饶人。
顾川在外头:“……”
骂得还挺有精神,看样子一时半会饿不死她。
“那就让她继续……”
他冷冷开口,又忽然顿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算了,这时候折磨她,就是在折磨自己。
“给她送吃的送喝的,别说是我送的,免得她以为下毒。”
顾川挥袖离去。
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案子哪有那么简单,他总要稳住真正的凶手,让对方先掉以轻心才行。
他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老天给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他的命定之人,是府上一个黑黢黢的小丫鬟,跟画本里的佳人半点不沾边。
祝小宛骂得正起劲,还在搜罗新词继续骂,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她立刻收声,缩成一团,摆出柔弱可怜的模样,掐着嗓子虚弱地喊了一声:
“有人吗……我要死了……我中毒了……”
柴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小桃领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一菜一汤、一碗白饭,另一个抱着一张厚实的被子进来。
她们放下东西,燃了烛火,又搬了小板凳坐在门口,举着烛火替她照亮。
“世子爷白天只是试探你罢了,才不想要你的命呢。这些饭菜被子是赏你的,延后好生养着吧。”
小桃翻了个白眼,满是不情愿,“要我说,就不该给你这些,要不是世子爷心善……”
祝小宛饿得前胸贴后背,端起汤碗抿了一小口。
可那口汤刚咽下去,肚子便绞了起来,一阵剧痛猛地窜上来。
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着小桃:
“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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