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后的第三天,戈壁滩上的积雪终于开始融化。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沙土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合的味道,不是清香,而是一种被冰雪浸泡过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潮湿。但即便如此,也比之前那种干燥得像要冒烟的感觉好得多。
我穿着军大衣,走在巡逻队伍里,脚下的路依然泥泞,每一步都会陷进去,然后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湿润的戈壁滩上,像是一排移动的旗帜。
“陈远,注意脚下,别踩到融雪坑里。”赵铁柱班长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提醒我。
“是,班长。”我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绕开一个水坑。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们到达了一号界碑。界碑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雨水冲刷过的碑身显得格外干净,红色的“中国”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枚红色的印章,牢牢地盖在这片土地上。
“界碑没事,走吧。”赵铁柱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身,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我走上前去,看见沙土上有一串脚印,明显不是我们军靴的印记——那脚印更窄,鞋底的纹路也更浅,像是某种普通的运动鞋或布鞋留下的。脚印从边境线方向延伸过来,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梭梭林里。
“有人过来了。”赵铁柱压低声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脚印是新的,应该是在昨天晚上或者今天凌晨留下的。从方向上看,是从对面过来的,而且没有回去的脚印。”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沿着脚印,一步一步地向前追踪。
脚印在戈壁滩上蜿蜒曲折,有时候会突然消失,但赵铁柱总能根据地上的细碎痕迹——被踩断的枯草、翻动的沙粒、被踢开的石子——重新找到方向。我跟着他,一边走,一边观察他的判断方法,心里暗暗记下每一个细节。
“在边防线上,追踪是最基本的技能。”赵铁柱一边走,一边说,“你不仅要会看脚印,还要会看风吹草动的方向,会看沙土的颜色,会看石头摆放的位置。这些,都是边防兵的必修课。”
“班长,你以前经常追人吗?”我问。
“追过几次。”他说,“有偷渡客,有走私犯,也有迷路的牧民。每一次,情况都不一样,所以每一次,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我点了点头,继续跟着他。
追踪了将近两个小时,脚印在一片梭梭林附近消失了。梭梭林很密,枝丫交错,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视线。赵铁柱举起手,示意我们停下,然后他蹲下来,仔细地观察着地面的痕迹,眉头紧锁。
“人应该就在附近。”他低声说,“脚印到这里就乱了,说明他在这里停留过,或者躲起来了。”
我握紧枪,扫视着前方的梭梭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像是有一根弦,被拉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掉。
“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赵铁柱说着,猫着腰,向梭梭林里摸了过去。
我趴在地上,看着他消失在梭梭林里,心里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突然,梭梭林里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赵铁柱的声音响了起来:“过来吧,没事了。”
那天,我们把牧民带回了连队。指导员安排人给他做了饭,又联系了当地的外事部门,准备通过口岸把他送回去。
我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个牧民坐在食堂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狼吞虎咽地吃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陈远,你觉得,咱们边防兵,到底是干什么的?”赵铁柱突然出现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牧民,问我。
“守护边疆,保卫国家。”我毫不犹豫地说。
“对,也不对。”他笑了笑,说,“守护边疆,保卫国家,是咱们的职责。但更具体地说,咱们守护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是那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是我们的同胞,还是对面的人,只要他们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咱们就应该伸出援手。因为,咱们是军人,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而不是暴力的机器。”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触动,像是一扇窗,被推开了,阳光照进来,照亮了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角落。
“班长,我记住了。”我说。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学习室里,拿出纸和笔,想给李浩写一封信,告诉他我今天经历的事。但拿起笔,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最后,我只是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
“兄弟,我今天抓了一个越境者,但他是迷路的牧民。我给了他水,他活了。我突然觉得,当兵的意义,不只是打仗,而是守护——守护这片土地,也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贴上邮票。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戈壁滩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月光下的戈壁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知道,我还会在这条路上,走很久很久。
但我不怕,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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