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客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乱晃,枯叶撞在门框上,啪嗒一声。
林宇辰从密室暗道里转出来,衣摆底下还沾着地底的潮气,黏糊糊贴在腿上。他也没管,径直走到主位太师椅坐下,指尖搭上案几备好的青瓷茶盏。
热气熏眼,茶香混着一股子潮湿霉味钻进鼻腔。
他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就是这茶叶放久了,有点陈味,像受潮的旧书纸。
殿门被猛地推开。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烛焰剧烈晃动,影子在梁柱上扭曲成一团。林家二叔林玄风跨进门槛,身后四名黑衣护卫靴底碾砖,脚步声又重又急,跟赶着去投胎似的。
林玄风目光扫过殿内陈设,嘴角撇出个刻薄弧度,唾沫星子随着话语喷溅:“哟,还喝上茶了?你那废物爹妈没教过你规矩?”
他往前迈两步,靴尖几乎抵到案几边缘。
“赶紧滚回本家磕头认错!说不定族长开恩,还能赏你口饭吃!”
四名护卫按刀上前,刀鞘撞击腰带闷响连片,满脸仗势欺人的倨傲。
林宇辰眼皮都没抬。
他盯着茶水里舒展的叶片,心想这老头肺活量不错,就是台词太老套。葬仙崖底的妖兽骂人都比这有创意,起码还会换着花样嚎两嗓子,哪像这位,翻来覆去就这几句。
(啧,耳朵起茧子了。)
“说完了?”
他终于抬眼,视线越过升腾茶雾落在林玄风脸上。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林玄风脸色骤沉,脖颈青筋暴起:“你个被逐出家族的废灵根弃少,也配坐这个位置?苍云宗代理宗主?笑话!不过是窃据权柄的贼——”
咔嚓。
青瓷碎裂声清脆炸开。
滚烫茶水混着瓷片溅落案几,洇开深色水渍。林宇辰捏着茶盏残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被烫得发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
茶杯碎了有点可惜,毕竟是上个月刚换的,还没捂热乎。
不过看在二叔跪得这么标准的份上,算他赔了。
他随手将一枚令牌丢在案几上。
暗金光泽流淌开来,“宗主”二字散发着温润却不容抗拒的气息。与此同时,漆黑煞气从他周身弥漫,沉甸甸压下,带着万年前踏碎凌霄的余威。
噗通!
四名护卫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骨头撞击闷响清晰可闻。他们按住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额头汗珠滚落砸碎在地,连拔刀的力气都被碾碎了。
林玄风身子晃了晃。
他死死咬着牙关,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透出青灰。双腿不受控制打颤,裤管摩擦布料发出细微声响。
咚。
额头磕在地砖上,沉闷撞击声回荡殿内。他整个人趴伏在地,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骨形。
“代……代理宗主饶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林宇辰没看他。
视线落在林玄风怀里鼓起的一块。刚才跪倒时,有东西从衣襟内侧滑出,又被慌忙捂住,只露出一角黄色信封。
“拿出来。”
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玄风身子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想把东西往回塞,手指刚碰到信封边缘,刺骨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髓。那是魔帝煞气的警告,黏腻阴冷,带着令人作呕的窥探感。
他不敢再动了。
颤抖着手把信封掏出,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递到案几前。信封材质粗糙,边缘磨出毛边,上面没有署名,只用朱砂画了一道扭曲符文,像条盘踞的毒蛇。
林宇辰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的瞬间,阴冷气息顺着皮肤渗进来,针扎似的刺痛从指腹蔓延至手腕。他眉头微蹙,强忍着不适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泛黄符纸,字迹用鲜血勾勒,笔画扭曲狰狞透着邪异。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异脉觉醒,即刻抹杀⟦守护复核·疑似系统黑化⟧。——伪天道监察使”
林宇辰目光停在“伪天道监察使”几个字上。
指尖摩挲干涸血痕,触感粗糙得像砂纸。脑海里闪过十年前被逐出家族时族长冰冷的脸、五年前圣女退婚时躲闪的眼神、葬仙崖底追杀者狰狞的刀锋。
原来都是幌子。
废灵根是保护色,宗门退婚是追杀令。林玄苍这条狗,拴绳的主人终于露面了。
他指尖弹了弹符纸,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笑意。
好家伙,伪天道监察使?这头衔听着挺唬人,正好拿来给宗主令牌开个光。只是窥探真相的代价比预想中更重,指尖的刺痛还在持续,像有无数细小的针扎进皮肉,提醒着他这份情报是用命换来的。
他把符纸塞回信封,随手丢在案几上。
符纸落下声很轻,却让趴在地上的林玄风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
“回去告诉林玄苍。”
林宇辰端起侍从趁乱换上的备用冷茶,抿了一口。茶水凉得沁人,带着点苦涩回甘,压下了指尖残留的刺痛。
“他的主子都亲自下场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林玄风连头都不敢抬。
额头贴着冰凉地砖,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糊成一片。听到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呜咽,像濒死的野兽。
林宇辰放下茶盏。
瓷底碰触案几轻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他没看地上的人一眼,起身走向殿外。
夜风掀起衣摆,带着葬仙崖底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殿内残留煞气,在空中交织成无形网。
殿内只剩林玄风和四名瘫倒在地的护卫。烛火重新燃起,照亮案几上那封黄色信封。符纸上的血色字迹在灯光下泛着异样光,像一双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殿外夜空。
林宇辰站在殿外台阶上,抬头望向天空。
乌云遮住月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山峦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蛰伏巨兽。手里的宗主令牌还在发烫,暗金光泽透过指缝漏出来,映亮他半边侧脸。
指尖的刺痛尚未消退,却让他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伪天道监察使。
这个称呼他在葬仙崖底的初代家主地图碎片上见过。那块碎片指向的“未死之谜”,根本不是家主生死,而是伪天道篡改规则的源头。功法缺陷、天劫异常、废灵根诅咒……看似独立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根线串了起来。
这不是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
这是万年前那场背叛的延续,是伪天道对主脉血脉的最后一次清洗。而他手里这封密信,就是撬开真相的第一把钥匙。
林宇辰握紧令牌,指尖感受着金属传来的温度,刺痛与灼热交织。
既然对方已经亮了底牌,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密信为证,反向布局幕后黑手,这一次,要让伪天道的爪牙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清算。
他转身走下台阶,脚步落在石阶上沉稳有力。
夜风掠过耳畔,远处山林松涛阵阵,不像先祖低语,倒像是战鼓擂动前的序曲。他摸了摸怀里贴着的玉简,指尖传来温润触感。下一步,该去洗剑池会会那位监察使了。
刚踏上最后一级石阶,怀中玉简骤然发烫。
不是温润,是灼烧。
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贴在了胸口皮肤上,隔着衣料都能闻到一丝焦糊味。林宇辰脚步顿住,低头看向胸前,玉简轮廓在衣襟下透出暗红微光,光芒闪烁的频率极快,像某种急促的呼吸。
这不是普通的传讯提示。
是预警。
而且是最高级别的敌袭锁定预警。只有当持有者被高阶神识强行标记、且对方正在实时追踪方位时,玉简才会以这种方式示警。也就是说,有人正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而且距离不远。
林宇辰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动衣摆,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但右手已经悄然摸向腰间储物袋,指尖触到了那枚刚从殿内带出的宗主令牌。令牌表面依旧温热,暗金光泽在掌心流转。
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在玉简之上。
两股气息碰撞的瞬间,玉简的灼烧感骤然减弱,暗红光芒也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神识波动。不属于他,也不属于玉简原主,是第三方的窥探。
而且这缕神识里,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
和信封上那道朱砂符文一模一样。
伪天道监察使。
对方根本没等林玄苍动手,也没打算给他准备时间。密信送出的同时,追杀就已经开始了。
林宇辰嘴角缓缓扬起。
不是苦笑,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弧度。
好啊。
来得越快越好。他正愁找不到切入点,对方倒是贴心地把刀递到了脖子上。只是这把刀,未必砍得动他这块铁。
他将令牌收回储物袋,玉简的灼烧感彻底平息,但那缕被压制的神识并未消失,只是暂时潜伏,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随时可能再次咬上来。
林宇辰迈步走入夜色,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而在他离开后不到三息,殿外台阶尽头的阴影里,一片枯叶无风自动,轻轻翻转了一下。叶脉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色符文一闪而逝。
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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