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的事落定,曹操的将令也跟着一道道发了出去。
襄阳方向,他令曹仁就地收拢败兵、戴罪立功,继续镇守,夏侯渊从旁协助,务必把荆州北门钉死。
"南郡丢了便丢了,列位可知,孤为何并不十分心疼?"曹操环视帐中,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荀彧略一沉吟:"丞相是说……襄樊?"
"正是。"曹操的手指点在汉水两岸两座隔江相望的城池上,"江陵虽富,终究只是南郡一郡之治、南下进取的支点;真正锁着荆州北门的,是这两座城——汉水之南是襄阳,汉水之北是樊城。二城夹江而立,互为犄角:襄阳倚岘山为固,樊城凭汉水为障,一城受攻,另一城便可渡江驰援,首尾相顾,此乃犄角相应之势。"
他收回手,声音沉稳:"只要襄阳、樊城牢牢攥在我们手里,刘备便是占了南郡,要想北出荆襄、兵进中原,也得先一颗一颗,把这两颗钉子啃下来。顿兵于坚城之下,粮道绵延千里——他想北伐,就没那么容易。"
“传令曹仁和曹洪,接手襄阳防务,让他们牢牢守好襄阳,戴罪立功!”
贾诩眯眼颔首:"丞相所见极是。南郡是皮肉,襄樊才是咽喉。皮肉可失,咽喉,断不可让人。"南郡丢了便丢了,只要襄阳在,刘备北上就必须要攻下这座坚城。
而,曹操此时看起了地图,真正让曹他挂心的,是另一边。
"东线,合肥。"中军帐内,曹操的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东侧那座小城上,"孙权趁我赤壁新败,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肥。合肥若失,淮南门户洞开,他便能一路推到寿春,饮马淮河,我军便要在东线耗费大量经历。"
“因此要有一员大将镇守。”
帐中荀彧、贾诩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不知道这次丞相会派哪员大将前去镇守。
"守合肥的人选,本相心中已有计较。"曹操缓缓道
"只是我还是想跟那位裴公子验证一下,看我的选择是不是对的。"曹操眼中精光一闪。“文和。”
"臣在。"贾诩出列。
"去把文远叫来,照旧——让他喝上一壶酒,扮好他的关云长。"曹操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与文若,再陪他走一趟裴公子的营帐。"
不多时,张辽便被领来了。
一坛酒下肚,那张脸又从额头红到了脖颈,二尺长须一贴,丹凤眼一眯,绿袍一披,活脱脱又是一个傲气凛然的关云长。
三人也不多话,径直往裴琰的营帐而去。
进得帐来,曹操一撩衣摆,脸上瞬间堆满了"刘皇叔"式的宽厚喜意。
"裴公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裴琰正靠在榻上翻一卷兵书,闻言眼睛一亮:"主公?莫非前线——"
"果如公子当日指点的一般无二!"曹操抚掌大笑,演得情真意切,"我军趁周瑜与曹仁厮杀,一举拿下了江陵,又以兵符赚开襄阳,南郡、襄阳,尽入我手!那周瑜得知,当场气得箭伤发作、金疮迸裂,昏死过去好几回!哈哈哈哈!"
荀彧在旁含笑补了一句:"公子所料,分毫不差。"
裴琰只觉得浑身舒坦,比三伏天吃了冰酪还痛快。
"我就说嘛!"他一拍大腿,心里在想,"如今正是刘备集团的上升期!有诸葛军师这等 bug级的人物在,只要刘备对诸葛军师言听计从,按照隆中对一步步走,我哪怕什么都不说,主公你们照样能打胜仗!我只要负责在关键节点上提醒两下,能避免那些重大失误就稳了!"
笑过几轮,话锋一转,曹操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叹了口气。
"说起来,还有一事,备心里一直放不下。"他皱着眉,"孙权孙仲谋,毕竟是我们的盟友。他率大军去攻合肥,为我们分担东线的压力,如今久攻不下,也不知战况如何。盟友若是吃了大亏,曹贼从东线突破就不好了。"
裴琰却"嗤"地笑出了声。
"合肥?"他斜着眼,一脸"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主公,军师,我先问一句——他这次,是不是又带了十万大军?"
荀彧羽扇一顿,故作回忆:"斥候来报,确是十万之众。"
"嘿——"裴琰往榻背上一靠,拖长了音调,乐不可支,"那我懂了。孙十万,又登场了。"
曹操一愣:"孙……十万?"
"何谓孙十万?"荀彧也凑趣追问,羽扇都停在了半空。
"这名号,说起来能笑死人。"裴琰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数,"孙权这辈子,最爱干的事,就是亲率大军,号称十万,去打合肥。打一次,败一次;败一次,还打;再打,再败。后世人翻遍史书,发现他是个常败将军,于是干脆送他个雅号,就叫'孙十万'。"
"十万?"张辽版关羽眯着眼,瓮声插了一句,丹凤眼里满是不解,"十万之众,便是堆,也把一座小城堆平了,如何能败?"
"二爷您还别不信。"裴琰来了精神,"合肥这地方,就跟专门克他似的。他这辈子前后扑了五次,五次啊!一次都没摸着合肥城的砖!。"
帐中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继续听"的神色。
"头一回。"裴琰笑嘻嘻地掐着指头,"他围合肥,曹操那边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眼看就要撑不住——结果守将使出一招,写了一封假信,谎称四万援军已到,故意让他截了去。您猜怎么着?孙十万捧着信,信了!连夜烧了营寨,撤了!一封信,退十万大军,后人给这位守将起了个外号,叫'蒋一封'。"
曹操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封信退十万兵?这等攻心的手段……莫非正是蒋济蒋子通?此人机敏多谋,如今恰在合肥方向!裴琰这话,等于又替他验证了一个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重重记下了这一笔:蒋济,可当东线大用。
"这还不算最丢人的。"裴琰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火力全开,"最神的,是第二次。那次合肥只留了七千守军,主将三人,还互相不睦。孙权一看,哟,七千对十万,这还不手到擒来?于是又带着十万来了。"
"结果呢?"荀彧追问。
"结果?"裴琰一拍大腿,"结果对面的张辽张文远,连夜募了八百敢死队,天刚蒙蒙亮,自己提着刀带头冲锋,八百人,一头扎进孙权的十万大营,从清晨杀到正午,杀了个三进三出,阵斩两员吴将,一路杀到孙权的中军大旗下!"
帐中骤然安静下来。
"那孙权呢?"曹操的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
"孙权?"裴琰笑得直不起腰,"孙十万吓得魂飞魄散,身边人护着他往高处跑,最后躲到一个大土坟包上,让长戟兵围成一圈,他站在坟头顶上举着戟自卫——十万大军的主帅,让八百人撵得上坟头,您就说丢不丢人吧!"
"那张辽后来追击,又在逍遥津把撤退的孙权堵了一回。孙权身边的亲兵打了个精光,大将陈武当场战死,凌统带着三百人断后,最后就活了他一个,哭着游回来的。孙权本人呢,骑着马往桥上冲,桥板早被拆了一丈多,是手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那马拼死一跃,才把他送过河去——差一丁点儿,就让张辽活捉了!"
"经此一役,张辽在江东的名头,能止小儿夜啼。江东的娃娃半夜哭闹,大人只要说一句'张辽来了',小孩儿立马憋住,不敢哭了!就这么威风!后人于是也送他一个雅号,跟孙十万正好凑成一对——张八百。"
"噗——"
一声没憋住的笑,从绿袍大汉"关羽"的鼻腔里漏了出来。
刚刚扮成关羽的张辽只觉得心中豪情万丈!
后世,竟在传颂自己八百破十万的威名!
他张文远,八百破十万,威震逍遥津,名垂两千年!
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不少,从吕布麾下到归降丞相,丁原、董卓、吕布那几任主公,还以为此生会默默无闻,没想到归顺曹丞相后,和关羽一同诛杀文丑,白狼山斩杀蹋顿,本来以为是此生无可比拟的胜绩了,可哪里敢想,自己日后竟还会有这等神迹!
而正在说笑的裴琰、“刘备”、“诸葛亮”却扭过头来瞧着自己,孙权那边还是盟友,自己这么笑看起来自己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呀!
"呵……"他努力压着嗓子,端出关羽的傲气,"关某与张文远,乃是故交,深知其能。听闻故人如此神勇,一时……情难自禁,倒叫大哥、军师与裴公子见笑了。"
裴琰闻言,心里却"嘿"地乐了。
看见没?这就是关二爷!二爷一开始打心眼里就瞧不上江东鼠辈,如今一听张辽揍孙权揍得狠,连装都懒得装了,当场笑出声——这叫什么?这叫英雄惜英雄,更叫江东鼠辈,人见人欺!他越想越觉得这位"二爷"和他心中的关二爷形象一模一样。
说起来,季汉在孙权这吃的亏比曹操那边还要多,偷袭荆州、夷陵之战,都是孙权那边的手笔,以后肯定要多防着点那边。
"二爷这是哪里话。"裴琰非但不疑,反而深以为然,哈哈一笑,只当二爷是真性情。
曹操看在眼里,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了地。
好,好得很。他原本只是想验证一下用张辽守合肥妥不妥当,如今看来,哪里是妥当——这简直是天选之人!此子在裴琰口中的"未来",是能以八百破十万、吓得孙权一辈子不敢北望的狠角色,合肥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那张八百……啊不,那位张将军,固然神勇。"曹操忍着笑,故意摆出"盟友吃瘪我心有不忍"的为难模样,"可孙权毕竟十万之众,一次失手,下一次总该长记性了吧?"
"长记性?"裴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要是长记性,他就不叫孙十万了!"
"后来他还来过。"裴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有一回,城里来了个将军,招募了几十个壮士,折松枝当火把,趁夜顺风放火,烧了他的攻城器械,还一箭射死了他的侄子孙泰——几十个人,硬是把十万人逼退了。后人送外号'满数十'。"
曹操心头又是一动。
姓满,折松为炬,以数十人破十万,这等又狠又稳、敢下死手的将领,他麾下恰好有一位——满宠满伯宁!此人执法不避权贵,临阵沉毅果决,如今正镇守汝南,屏障淮南。是了,东线日后必有他一席之地,这枚棋子,得提前落过去。
"还有更绝的。"裴琰笑得直拍榻沿,"那合肥城,是早年一人一砖一瓦亲手督造起来的。这人早在孙权头一回打合肥之前就已经过世了。结果呢?一个死人留下的城,孙十万率十万活人大军,五次都没啃下来!后世人哭笑不得,又封了一位——'刘亡灵'。"
这一次,曹操几乎是立刻便对上了号。
一砖一瓦筑起合肥、身死而城存——刘馥刘元颖!当年正是本相拜他为扬州刺史,他单马赴任,在一片废墟上立起合肥城,修芍陂、聚流民、立学校、广屯田,把个淮南死地重新盘活。不想他身故之后,竟还能替孤挡住孙权的十万大军。曹操心中暗暗一叹:此人用对了,功在身后。
"他自己四次亲征,次次铩羽,到死都没迈进合肥一步。"裴琰补刀补得毫不留情,"等他死了,他托孤的大臣,带着二十万大军接着打合肥新城,守城的手里只有三千人——三千对二十万,硬是扛了九十多天,愣是没让他打下来!您几位算算,这一家子,是不是被合肥这座城克得死死的?"
"蒋一封、张八百、满数十、刘亡灵……"荀彧一边听,一边默默记住。
曹操也在心里把这四个名字挨个捋了一遍,捋到最后,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蒋济、张辽、满宠、刘馥——一封信、八百卒、数十壮士、一座死人督造的城。
四个让孙权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名字,全是他曹操帐下之人!
这哪里是孙权的耻辱簿,分明是他曹家的功臣阁!
十万大军又如何?五次北犯又如何?撞来撞去,撞的全是他曹家的铁壁。
曹操越想越是畅快,胸中那口赤壁的闷气,又散了几分。
"这孙权就是个标准的内战内行、外战外行。"裴琰一锤定音,毫不留情,"收拾自家臣子、宫斗夺权,他一把好手;真拉出去跟曹军硬碰,十万人马的排场,千人级别的战果。"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压箱底的梗都倒了出来。
"最绝的是这个。"裴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孙权打了一辈子合肥,到死都没能迈进合肥城门一步。后世的网友为了成全他,干脆把他的画像,放到合肥去,好让他死后也有机会到合肥走一遭!"
帐中安静了两息。
"噗。"
先是荀彧别过脸,用羽扇死死抵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
接着是曹操,这位"仁义刘皇叔"把脸扭到一边,憋得满脸通红,从喉咙深处发出极不自然的"咳咳"声。
一时间,整座营帐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
笑了好一阵,曹操才勉强稳住神色,擦了擦眼角,心中已有定算。
蒋济善谋,可佐军务;满宠能守,可护侧翼;刘馥虽故,其城尚存。而合肥的主将——
合肥守将,注定是张辽的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