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一个月。
专案组始终没有从姜鸣身上得到他们想要的材料。
这一个月里,问话几乎没有真正中断过。
有时是韩东和那名灰衣记录员一起过来,有时则换成两个完全陌生的干部。
学校方面也轮番安排系书记、政治辅导员和学生干部找他“谈心”,要求他认真学习文件,深挖自己的家庭影响。
询问的方式更是变了又变。
除了问话,专案人员还要求姜鸣一遍遍地重写材料。
第一遍写家庭关系。
第二遍写成长经历。
第三遍检查自己是否受过姜青山的思想影响。
第四遍,则让他从阶级立场出发,分析自己为什么始终想不起姜青山的“错误言论”。
专案组偶尔还会故意抛出真假难辨的消息。
一会儿说姜青山已经全部交代,继续隐瞒毫无意义。
一会儿又说其他亲属都已主动揭发,只有姜鸣仍旧顽固抗拒。
他们甚至暗示,只要姜鸣肯写一份与姜青山划清界限的材料,学校便可以不再追究他的家庭影响。
可无论换谁来问,无论问题怎么变化,姜鸣始终只有同一个答案。
“不知道。”
“没听过。”
“没有这回事。”
“我能确定的都已经写了。”
整整一个月,所有询问记录堆起来已有厚厚一摞,真正能用来证明姜青山问题的内容,却一个字都没有。
韩东后来又来了两次。
第二次离开时,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第三次,他甚至没有再亲自问话,只在门外远远看了姜鸣一眼,便离开了燕大。
专案组终于耗尽耐心。
这天上午,政治辅导员再次来到姜鸣居住的宿舍。
“姜鸣,书记让你去一趟。”
姜鸣跟着他来到系党总支办公室。
这一次,屋里没有专案组的人。
只有书记一人坐在桌后。
桌面上摆着一只搪瓷茶缸、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以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处理意见。
书记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坐吧。”
书记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而是摘下眼镜,用布缓慢地擦了擦镜片。
“专案组已经结束了对你的调查。”
“你这一个月的所有谈话记录和书面材料,学校党委都认真研究过了。”
书记重新戴好眼镜,抬头看向姜鸣。
“组织认为,你始终没有真正认识到姜青山问题的严重性。”
“你表面上反复强调实事求是,实际上却一直回避政治立场,以父子接触不多为借口,拒绝揭发问题。”
姜鸣平静地问道:
“所以,学校准备怎么处理我?”
书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从档案袋中抽出一张空白稿纸,推到他的面前。
“正式处理决定还没有向全校公布。”
“学校愿意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现在写一份材料,明确承认自己过去受到了姜青山错误思想的影响,并与他们彻底划清界限。”
“只要态度深刻、认识明确,学校可以重新研究你的处理问题。”
姜鸣垂眼看了看那张白纸。
桌角还放着一支钢笔。
笔帽已经被提前拧开,显然就等他落笔。
“怎么才算划清界限?”
书记说道:
“首先,你要揭发你知道的有关情况,不能再用一句不知道敷衍组织。”
“其次,你要明确表示,与姜青山不再有父子关系,在思想上、政治上与他彻底切割。”
姜鸣抬起头。
“也就是说,我还是得写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书记眉头一皱。
“不是让你编造,而是让你提高认识,重新审视过去接触到的事情。”
“比如姜青山让你好好学习,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这句话表面上没有问题,但结合他的思想背景,就要分析他所说的‘有用’,究竟是对谁有用,又是不是在向你灌输只重专业、不讲政治的错误思想。”
姜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连让我好好读书,也能这样解释。”
“姜鸣同学!”
书记加重了语气。
“这是组织给你的最后机会,不要再摆出这种不合作的态度!”
“你的前途,现在都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姜鸣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已经选择过很多次了。”
“我不知道的事情,不写。”
“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更不写。”
书记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将那张空白稿纸收了回去。
“好。”
这一个字,与一个月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去继续想想”。
书记打开桌上的红头文件,照着上面的内容缓缓念道:
“经系党总支研究、校党委批准,姜鸣拒不接受组织教育,在有关调查期间隐瞒问题,拒绝与存在严重政治问题的家庭成员划清界限,思想立场错误,态度极不老实。”
“鉴于其已不适合继续留校学习,决定给予开除学籍处分。”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书记继续念道:
“停止其在校期间的一切待遇,注销学生身份,收回学生证、借书证及相关证明材料。”
“其户籍和粮食关系不再保留于学校,由有关部门办理迁转手续。”
“鉴于其问题尚未构成刑事犯罪,暂不作司法处理。
按照有关安排,遣送至指定国营农场参加劳动,在劳动中接受教育和改造。”
念完后,书记将文件放回桌面。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写成书面申诉,交给学校党委。”
“不过在上级作出新的决定以前,现有处分照常执行。”
“这两天你留在宿舍,不得离开校园。农场方面会派人来接收你的户籍、粮食关系和个人档案。”
书记顿了顿,又从档案袋里取出另一张公函。
“另外,学校已经将你的处理情况通报给了北医党委。”
姜鸣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冯宝宝同志是你的妻子,又在北医的工作队伍中。”
书记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程序化的平静。
“你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普通家庭内部事务。
北医有责任审查她是否受到你的思想影响,以及她对你的处理持什么态度。”
“学校会建议北医党组织找她谈话,要求她在政治上与你划清界限。”
姜鸣缓缓眯起眼睛。
“所谓划清界限,包括离婚?”
书记没有正面回答。
“婚姻是个人问题,组织不会强迫任何人。”
“我知道了。”
书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仍旧没有失态。
姜鸣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手掌刚搭上门把,身后再次传来书记的声音:
“姜鸣,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姜鸣没有回头。
“书记,我没有撒过一句谎。”
“现在让我回头,我该往哪边回?”
说完,他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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