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书卷被两边人死死架住没栽下去。
额头磕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角往下流，漫过眉骨，滴在朝服前襟，晕开一大片暗红。
他喘着粗气，腰杆绷得笔直，不肯跪也不肯瘫下去。
满朝文武站在他面前，没有人敢先开口。
不是可怜他，而是这一下太狠，血淋淋摆在跟前。
真把当朝太傅逼死在金銮殿，回头算起旧账，谁都担不起。
那几息的安静像是替所有人缓了口气。
阮书卷把自己站稳了，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血。
喘匀了气，才抬眼扫过满殿的人：“我阮书卷做官三十年，被弹劾无数次，哪次不是站着接下，从没弯过膝盖！”
他声音不高，字字从胸腔挤出来：“如今我拿命赌我闺女清白，你们谁敢拿命出来跟我赌？！”
殿里又静了一瞬，血还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没片刻，人群里有人哼了一声：“撞柱子有什么用？死了就能洗白你闺女？”
“她要是清白，那满京城的青楼女子都该立牌坊了！”
这话一开，起哄声立马涌上来，比之前更密：“靠卖惨博同情，就是心里虚！”
“勾着太子静王一堆男人围着，能是什么好东西？赶紧押来审，查不出就是坐实了！”
一句句脏话，毒话砸过来，专挑最羞辱的污名往阮瞳身上扣。
阮书卷本就流血撑着一口气，听完这些脏话，更是一股腥甜直冲喉咙。
眼前发黑，浑身发抖，想辩驳只剩闷喘，身子晃了两下，绷不住要栽倒。
满殿人只顾着起哄唾骂，没人管他，依旧吵着要把阮瞳押来定罪。
就在阮书卷快栽倒的瞬间。
“咚！”
一只黑布袋被人从殿外扔了进来，袋口震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八根血淋淋的舌头，赤裸裸地摊在地面上。
瞬间。
喧吵震天的金銮殿，死一般死寂，所有污言秽语，全部生生卡在众人喉咙里。
满朝文武脸色煞白，有人踉跄着往后退，声音都劈了：“这、是什么东西——”
“谁、谁敢在金銮殿抛掷这种污秽凶物？！”
裴璋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地上那片猩红，脖颈青筋暴起：“放肆！谁干的！给朕滚进来！”
殿门口值守的禁军，还没从裴云寂出现的震惊里回过神。
更没看清他手里那袋东西，是怎么扔进的金銮殿。
半天才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声音抖得不成样：“静、静王殿下到！”
众人还没从血舌的恐惧里缓过来，一道白影从日光里踏了进来。
殿内明明有光，那道人影一进来，光都冷了三分。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裴云寂。
那从小养在迦蓝寺，不沾世事，不问朝堂，连每年宫宴都从不露面的静王。
传闻里他该是个清瘦寡淡的佛门子弟。
眉眼低垂，手上捻着佛珠，说话都带着檀香味的慢。
可眼前这人。
白袍玉冠，身量颀长，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眉眼却冷。
满殿的嘈杂在他眼底，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哪来的什么佛门清寂，分明是来算账的。
有人悄悄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没等众人从这震惊里回过神，目光又齐刷刷挪向他身后半步的那人。
阮瞳。
那位正被满朝文武，轮着弹劾的阮家闺女。
她不是该在府上等着被嬷嬷验清白？怎么跟着静王闯进金銮殿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穿梭。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一起出现？
有人倒吸了口气，外头那些传闻，怕不是真的？
阮瞳的视线越过满殿攒动的人影，落向殿柱根上那人。
她看见了阮书卷。
他靠在柱根上，半边身子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着。
额上的血蜿蜒过眉骨，漫过眼睛，顺着鼻梁淌进微张的嘴角。
那张素日里会对着她笑，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脸，被血糊得面目全非。
阮瞳整个人钉在原地，猛地瞪大眼睛。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冲上来，烫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不见那从小仰望的绯色朝服的威仪了。
看不见那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支撑起阮家门楣的太傅了。
她只看见，那在她五岁那年能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头跑过整条长街去看花灯的人。
她以为永远不会倒下去的人，此刻塌在她眼前，满头是血，连维持一个体面的坐姿都做不到。
那只曾经稳稳托着她后背的大手，此刻正无力地蜷在身侧。
一切都是因为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阮瞳脑子里，又钝又疼。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爹。
她在心里喊了一遍，不敢出声。
她怕自己一喊，那个人就会彻底在她眼前碎掉。
阮瞳顾不上什么礼仪，也顾不上满朝文武投来的目光，更顾不上龙椅上那道阴沉沉的视线。
拔腿往前冲。
裴云寂没拦，甚至往旁边侧了半步，把路让出来，让她从他身侧擦过去。
阮瞳绕过那些避之不及的朝臣，扑到柱根上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短促。
疼不疼她不知道。
伸手扶住阮书卷往下滑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
阮书卷用力睁开眼睛，视线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
他看见阮瞳那张脸，眼泪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愣了愣，艰难地环顾四周，嘴角扯了扯。
像是想笑，气没跟上先咳了两声，鼻血又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哭得真难看……”他哑着嗓子说。
阮瞳手忙脚乱去擦，眼泪掉得更凶了。
阮书卷由着她擦了两下，看着她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忽然慢悠悠开口：“看来我是死了，不然怎么还能见着你。”
阮瞳又想哭又想骂他，喉咙堵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阮书卷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湿透的睫毛：“爹以为……这辈子最后一眼是金銮殿那根柱子了。”
他声音又轻又慢：“没想到还有第二眼。”
阮瞳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阮书卷叹了口气：“不过死了还看见你哭成这样，也够亏的。”
阮瞳嘴一瘪，眼泪又涌上来，拼命往下压嘴角。
阮书卷看着她那张拧巴的脸，咳了两声：“你这表情，在阴间也够吓人的。”
“爹！”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