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对比字迹的时候，沈长宁比刚才平静多了，一笔一画都相似，确定了还是不敢停下来，他始终感觉到旁边炙热的目光。
“你的母亲就是这样一点点在内宅被消磨的吗？”
母亲，沈长宁的手停住，年幼时生母离世，父亲政务繁忙，本以为我们三人会失去父爱，没想到失去被爱资格的只有自己一人。
其实沈长宁也不知道，那个年轻漂亮、在京城名声不好，会和男子比射箭、为青楼姑娘出头、嘲笑士大夫附庸风雅的郡主之女，为何会嫁给父亲做继室，毕竟沈家出了名古板。
“因为你母亲。”
洛书辞毫不犹豫地说出，语气坚定而认真。
她的坦诚让沈长宁有些不知所措。
“青芽去哪了？”
她双手交错，假装刚反应过来。
“这丫头出去这么久，我非得问问她怎么回事。”
沈长宁尚未理清方才听闻的一切，想要出门透透气，一开门，头还昏昏的撞在顾凛坚硬的胸膛，门外门里的两个人，她都不想面对。
对于生母的记忆，沈长宁已经过于模糊，她一个人坐在庭院处赏月，顾凛面无表情跟在她身后。
俩人认识到成婚也已经十年，彼此对对方的认识都停留在表面，顾凛知道当年要是太子再慢一步，端王就要找陛下赐婚，想要借皇命压住沈山定下的家规。
太子不仅抢先一步，还把端王的想法告诉沈山，让双方彻底失心，转而还说顾凛并非皇室之人，两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顾凛不愿意夺人所爱，这些年对沈长宁异常冷淡，沈长宁经常郁郁寡欢，顾凛只觉得她心有所属。
直到那天和离，顾凛才知道她郁郁寡欢是因为日子过得不好，他承认当时有些卑劣，想着先把日子过好，之后俩人再变成相敬如宾的模样。
想得挺美，洛书辞从顾凛身后掂起一块石头，沈家得罪不起他，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洛书辞早就继承母亲的称号，成为安阳郡主，要不是父母恩爱，喜欢游山玩水。
洛书辞早就把沈长宁带回家养，太子当时就是趁她探望父母的间隙请旨赐婚，快速敲定日期，洛书辞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婚第二日。
越想越气，手上的石头带着怨恨一股扔出去，顾凛感受到杀气，侧身躲开，沈长宁听到咚的一声，吓得身子一哆嗦，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
洛书辞跑过来，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沈长宁头发：“吓不着，摸摸头，吓不着。”
沈长宁的思绪回到母亲离世的时候，她一个人蜷缩在床边，身子发烫，无人在意，幸好那时候天空下着暴雨，可以安慰自己难受是因为天气。
迷迷糊糊之间，一个人将她拥入怀中，沈长宁以为是母亲，口中断断续续呼唤着娘亲。
一道电闪雷鸣，那人就是这么摸着她的头说：“摸摸头，吓不着。”
沈长宁嘴巴微张，眼里闪烁着泪光，伸手抓住洛书辞的衣领，当年的她力气太小又病得严重，将功劳记在父亲身上，洛书辞见她高兴也没拆穿。
如今她抓住衣袖，绝不会张冠李戴。
“岳母，那块石头明明是你......。”
顾凛心里不服气，开口就要揭穿洛书辞，洛书辞眼神凌厉，一记眼刀过去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沈长宁闭上眼睛，将耳朵轻轻贴在洛书辞心口处，听着蓬勃有力的心跳，分外安心。
此情此景，顾凛在顾家从来没见过，有些不忍心打搅，缓缓后退，正碰上端着饭食的青芽。
“小姐，你晚上都没吃东西，奴婢做了一点，你尝尝。”
黑暗中，青芽没看到顾凛，快要撞上的时候，她迅速侧身，脚步轻盈，手中的汤食一滴都没散。
洛书辞微微蹙眉，观察沈长宁的表情并无异常，压住心中的疑虑。
不过顾凛还在这里，她就很不开心。
“这里冷，我们去房间里面吃。”
沈长宁现在对洛书辞十分信任，她的话更是言听计从，想都没想便起身挽着洛书辞的胳膊。
“那我们快去吧，娘亲，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路过顾凛的时候，沈长宁微微停顿，顾凛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讨好。
“长宁，我可以跟你一起回房间吗？”
沈长宁久久望着他：“侯爷，你是不是有苦衷。”
顾凛握住她的手，坚定点头：“我们之间有误会。”
洛书辞扭过头，骂了几句，拽着沈长宁就要离开，顾凛伸手抓住她另一只胳膊，俩人难舍难分，洛书辞气得直翻白眼。
“宁宁。”
“阿凛。”
她受不了了，抱着沈长宁的腰就往房间里跑。
“娘亲，我跟你之前有误会，或许跟顾凛也是。”
洛书辞被她气得只掐人中，大喘气得给沈长宁说话，尽量控制住脾气。
“你好好想想，为什么一开始就对我脾气这么大？”
“在我来之前你过的好吗？怎么来之后，你过得好点还一直针对我？”
洛书辞每发出一句质问，沈长宁脑子里就涌现出一副画面，洛书辞进门以后，自己慢慢开始吃得饱穿的暖，那时候还能去跟祖父学习读书，以前只有嫡出兄弟才有这样的机会。
那时候她对这个母亲心怀感恩，洛书辞从家里带来的好东西也只给沈长宁。
对，就是那个时候，父亲开始成了慈父，下人也开始说有了后母就有后爹，沈尚书在洛书辞在的时候，就表现的很为难。
在洛书辞不在的时候，他就偷偷对沈长宁好，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下人总说夫人出生高贵，老爷都得看她脸色。
砰，沈长宁猛地站起来，双手握紧桌角，多年不能理解的乱麻，此时被洛书辞这个线解开。
从始至终她就一直是那个外人，家庭和睦是父亲和兄弟，家宅不宁不是因为继母来了，是自己被人护着了。
眼睛慢慢酸涩，为了掩盖自己的无助，她拿过青芽做的饭食，用勺子快速往嘴里送，根本没注意做得什么粥，又苦又涩。
沈长宁不敢看洛书辞的目光，只能一个劲往自己嘴里塞饭，咳咳，吃得太快终究还是呛到了。
青芽将温水递过去的时候，沈长宁摸着自己的脸，手上的泪珠越来越多。
“我不是想抢什么，父亲给哥哥弟弟东西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心怀怨恨。”
双手在脸上胡乱擦着，语无伦次。
“就连祖父带哥哥弟弟读书的时候，我也只......。”
后面的话再也说出来，单手环住双眼，肘部靠在桌子上，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才能直视内心的忽视。
万籁俱寂，沈长宁哭到缺氧却能清晰听到自己活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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