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昼再睁开眼时,人还在那间玻璃房里。
只是房间中央多了一把椅子。
她被牢牢固定在上面,金属束环扣住手腕和脚踝,腰腹横着两道固定带,后颈也卡在半圆形支架里。数根银色感应线贴着太阳穴垂下来,一路连接到旁边的仪器。
玻璃墙外亮着几排监测屏。
更远处立着一个透明保存装置,里面空空荡荡,底部缠绕着几圈银色导线。
纪昼挣了一下。
束环纹丝不动。
她眉间浮出戾气,掌心骤然炸开雷光。
蓝白色电弧顺着扶手轰出去,整间玻璃房霎时亮如白昼。玻璃里的细密纹路同时亮起,雷电沿着墙面迅速游走,最后尽数汇进外侧的银色导管。
透明保存装置里,随即亮起一缕细小的电弧。
纪昼眸光微凝,立刻收了手。
玻璃外传来脚步声。
“教授。”
沈既渡走到观察台前,神色闲适地看了一眼保存装置里的雷光,眼底掠过几分兴味。
纪昼盯着他。
“秦烈和岑越呢?”
沈既渡置若罔闻,拿起旁边刚打印出来的数据,若有所思地翻了两页。
“纪昼,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多完美。”
她眉间冷意更重。
沈既渡抬眸,视线隔着玻璃落在她身上。
“一个原本没有异能的人,不仅可以复制别人的能力,还能把完全不同的异能同时留在自己身体里。没有崩溃,也没有像黎渡那样互相排斥。”
他顿了顿。
“近乎完美的容器。”
纪昼唇角勾起一丝讥诮。
“黎渡听见这句话,应该挺伤心。”
沈既渡不以为意,只把手里的记录放回桌上。
“告诉我,你是怎么复制异能的。”
沈既渡也不催,神色从容。
“在余火潮的时候,我观察过你很久。”
他的视线从她眉眼间掠过,像是在等一个极细微的反应。
“接触?血液?还是需要对方先使用异能?”
纪昼神色未变。
沈既渡若有所思地看了她片刻。
“总得有个契机。”
纪昼依旧缄口不言。
过了一会儿,她只问:“六大基地的人呢?”
沈既渡眼底浮出淡淡的戏谑。
“你似乎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纪昼与他对视片刻,索性闭上了嘴。
沈既渡也不恼。
他转头看向透明保存装置,神情笃定。
“假如摆在你面前的是一百种异能,你能不能把这一百种全部复制下来?”
纪昼眼睫微动。
沈既渡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可以,我再把它们从你身体里取出来。”
“一个人,一种。”
他抬起眼,神色从容。
“到那时候,我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等普通人自己觉醒?”
纪昼眸色渐沉。
她一言不发,只冷冷看着玻璃外的人。
沈既渡唇边浮出笑意。
“看来你听懂了。”
旁边的研究员已经站到控制台前。
“教授,可以开始了。”
沈既渡略一颔首。
头顶的感应线同时亮起。
起初只是太阳穴传来细密的刺痛,紧接着,那股痛意沿着后颈骤然钻进身体深处。
纪昼肩背倏然绷紧。
团子在体内剧烈翻涌。
刚才被她收回去的雷电竟再次从指间迸出来,细碎的电弧沿着金属束环一路炸响。
玻璃墙上的纹路随之亮起。
这一次,她根本没有主动催动异能。
雷电正在被强行拖出身体。
纪昼神色骤变,立即压住那股力量。
团子也在拼命往回拽。
两股力量彼此拉扯,剧痛顷刻贯穿头颅,眼前也随之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牙关,额角很快渗出冷汗,手背青筋毕露。
玻璃外,透明保存装置里的电光却越来越盛。
沈既渡站在监测屏前,目不转睛。
纪昼艰难地喘了口气。
“他们还活着吗?”
沈既渡抬眼。
纪昼盯着他,嗓音已经发哑。
“秦烈、岑越,还有其他人。”
沈既渡仍旧避而不答。
控制台忽然响起提示音。
透明容器里的雷光骤然收拢,在中央凝成一团明亮的蓝白色电弧。
与此同时,纪昼指间最后一点雷光彻底熄灭。
谢闻岐睁开眼时,一只感染体正朝他扑下来。
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抬了一下手。
周围滚落的碎石陡然改向,连同那只感染体一起撞进断墙。裸露的钢筋从胸口贯穿过去,嘶吼声戛然而止。
谢闻岐撑着地面坐起来。
余火潮已经面目全非。
主楼塌了大半,火势尚未完全压下去,浓烟从断裂的楼层间不断往外涌。碎石堆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伤员,最先恢复行动的人已经开始救援,担架沿着临时清出来的通道来回穿行。
他抬起眼。
原本浅褐色的瞳仁,此刻已经变成深褐。
肋侧的伤口仍在渗血,谢闻岐却恍若未觉,扶着断墙站起来,目光迅速掠过四周。
不远处,孟明薇跪在一副担架旁。
白布盖住了周启大半身体,只露出一只沾满血迹的手。
她低着头,肩背绷得僵直,旁边的人几次想扶,都被她挡开。
另一边刚抬出来的是容青崖。
桑野满身血污地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又被医护人员按回担架。他挣了几次没能起来,最后只是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块越来越远的白布。
谢闻岐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沈既渡呢?”
闻绍刚从塌陷区出来,闻言猛地转头。
“没找到。”
谢闻岐眸色微沉。
“尸体?”
“也没有。”
他没有再问,径直往废墟深处走。
前面的塌陷区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里还有一个!”
几个人抬着担架从碎石间出来。
上面的人已经被爆炸和高温毁得面目全非,烧坏的衣料粘在身上,依稀还能辨出纪昼失踪前穿的那一身。
闻绍脸色一沉,快步迎了过去。
周围的人也渐渐围拢。
“位置对得上。”
“就在她最后倒下的地方下面。”
“先送去确认身份。”
谢闻岐站在人群外,一动不动。
深褐色的瞳仁沉沉望着那副担架,眉目间忽然多出几分苍凉。
片刻后,他喃喃道:
“还是来迟了。”
闻绍离得近,偏头看他。
“什么?”
谢闻岐已经走到担架旁。
他掀开白布,俯身看了片刻。
“不是她。”
闻绍皱眉。
“现在还没做鉴定。衣服、身形、发现的位置都——”
“不是纪昼。”
谢闻岐语气笃定,截住了他后面的话。
闻绍看着他。
“你怎么确定?”
谢闻岐没有回答。
“秦烈、岑越呢?”
闻绍顿了顿。
“也没找到。”
谢闻岐抬起眼,望向余火潮塌陷最严重的那片区域。
火还在地下烧。
救援人员不断从入口进出,零星的枪声夹在碎石坍塌声里,久久不绝。
他站了片刻。
闻绍道:“下面已经塌得差不多了。”
“那就找别的入口。”
谢闻岐神色冷峻。
“纪昼没死。”
闻绍:“?”
废墟边缘那块损坏的电子屏忽然闪了两下。
谢闻岐抬头。
深褐色的瞳仁在明灭不定的屏光下停了一瞬,随后缓缓褪回原本的浅褐。
他仍站在担架旁。
视线落在自己掀开的白布上,神情里渐渐浮出几分疑惑。
“纪昼呢?”
闻绍:“……”
谢闻岐眉头微拧。
闻绍盯着他看了半晌,抬手按了按额角。
“你先别动。”
“我去给你叫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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