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诗棠,滚出来吃饭!”妈妈陶静尖锐的声音穿过门板,刺地云诗棠耳膜生疼。
云诗棠坐在书桌前,身后是散落一地的试卷,手机上黑体加粗的成绩单在她眼里变得猩红刺目,
她呆呆地盯着那几行数字,眼神空洞。
她是天之骄女,是年级第一,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可自从那次统考,一切都变了。
她从口袋中摸出一把满是干涸血迹的美工刀,轻轻在手腕上比划着,白皙的皮肤上已经有了几道暗红色的疤痕,新旧交替,有的还没褪去血痂。
“云诗棠!你耳朵聋了吗?!”陶静在门外吼着。
云诗棠闭了闭眼,起身反锁了房门,然后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胡乱抓起一张纸擦了擦脸上的泪,再次拿起美工刀,颤抖着放在了手腕上……
而此时的客厅里,陶静暴躁地走来走去:“第十一名,她怎么考的,猪脑子吗!”
爸爸云铮和稀泥:“哎呀好了好了,孩子压力也大,你别急嘛。”
“你要我怎么不急?才初二成绩就掉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照这么下去,她的人生就都毁了!”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刘小英家孩子每天学到凌晨一点,她呢?她拿着手机整天不知道在跟谁聊天!我看就是手机害的!”
血,红得刺目,前两条很浅,她没舍得用太大力气,像两条没画完的平行线,停在皮肤表面,过几秒才渗出细密的血珠。
但随着父母越发激烈的争吵和妹妹幸灾乐祸的笑声,她将手指按在刀背上,慢慢使劲,皮肤先是被压出一个白色的凹痕,然后刀锋陷进去,白色的组织翻出来,紧接着血红涌上来,温热地,几乎是贪婪地漫过刀片的边缘。她看见自己的静脉在皮肉下面跳了一下,然后被红色的潮水吞没了。
没有想象中的疼,她甚至觉得手腕上热热的,像有一条河从身体里流出。
她的手颤抖着松开刀片,美工刀掉在地上,发出“咔哒”一声响。
她看到血滴在了手机上,刚好遮住了“第十一名”几个字,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猩红。
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她天天和那个沈钰鑫打打闹闹的,跟一个倒数前十的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我看他们就是心思不纯!她和沈钰鑫……”
后面的话她有些听不清了,只隐隐约约听到了“沈钰鑫”三个字。
血还在流着,在地板上晕开一片片红色,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外界的声音好像离她越来越远,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食指沾了点鲜血,在试卷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道:“对”“不”“起”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门外的争吵声停了,紧接着的是暴力的拍闷声:“云诗棠!开门!”随后是一声巨响——云铮撞开了门,妹妹云念发出一声尖叫:“啊!!”
陶静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血…有血……”
“嘀——嘀——”
医疗仪器的声音尖锐刺耳,云诗棠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惨白,墙是白的,灯是白的,床也是白的。
她艰难地转头,看到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仍能隐约看到渗出的暗红,像一朵开败的玫瑰。
记忆逐渐回笼,她想起来了美工刀和父母的争吵声,想起来了那句对不起和满地鲜红。
她重新闭上眼睛,不敢面对活着的自己。
监护室外,陶静靠在丈夫云铮身上哭得肝肠寸断:“为什么会这样……都是我的错,我的女儿啊……”姥姥和姥爷在一旁走来走去,“棠棠,她怎么会想不开啊,她平时那么乖,怎么会……”
“孩子生命体征平稳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我们强烈建议精神卫生科的医生对患者进行会诊。”医生的声音飘忽地传进陶静的耳朵。
“好…好…那就好……”她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猛地起身抓住医生的胳膊,“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求求你了…让我进去看看……”一句话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
病房里的云诗棠听得清清楚楚,可她还是紧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还昏迷着,心口的钝痛化作一滴清泪,无声滑落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云诗棠的病床终于从ICU被推出,陶静哭肿了双眼,踉踉跄跄地跟在医生身后,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妈妈不该逼你的…是妈妈错了……”
普通病房内。
彼时的云诗棠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母亲出去跟医生聊陪护细节了,父亲应该在上班,姥姥姥爷也不在,她悄悄舒了口气。
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云诗棠的手机和电话手表,她挣扎着去够,可手腕的剧痛疼得她浑身冒汗,最终只勉强把手表弄了下来。
列表第一是沈钰鑫。
点开聊天框,新消息从三天前开始。
足球重度爱好者:“你这两天不对劲。”
云朵:“没有。”
足球重度爱好者:“你放屁。”
足球重度爱好者:“你到底怎么了?”
“喂!”
“算了,不想说就不说吧。”
“……”
内容很多,云诗棠快速翻看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指尖悬在了最后一句话上:“云诗棠,理理我好吗?我很担心你。”
这句话是昨天晚上十二点十分发的,比沈钰鑫正常的睡觉时间晚了一小时。
云诗棠把手表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屏幕的光亮起又熄灭,她打出三个字“沈钰鑫”。
犹豫了好久,她把这句话删掉,重新输入“我住院了。”
发出去的瞬间,她把手表塞进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在此之前的教室里,沈钰鑫正在发呆,他回想着昨晚成绩出来的时候,母亲周晓琳在他耳边不停地念叨:“你能不能多和人家云诗棠学学?”
“学什么?她这次又没考好……”沈钰鑫嘟囔了一句。
“人家没考好也比你考得好!再顶嘴试试!”
沈钰鑫用嘴型骂了一句什么,拉过被子蒙住头向母亲表示抗议。
“算了,懒得管你,反正你学习不是给我学。”周晓琳说完就摔门离开。
沈钰鑫从被子里摸出手表打开,置顶的那个人已经三天没有回他了。他眼里的光暗了些,在发了一句“睡了吗”后一直等了一个小时消息,也没等来一个回应。
突然,他的心脏猛地抽动一下,接着是一阵心悸,一种不好的预感爬上了他的后背,他急忙打字:“云诗棠,理理我好吗,我很担心你。”
可惜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他盯着空空如也的对话框,神色晦暗不明。他想到了很久之前,大概是一年级吧,那时的他长得瘦小,又不懂得反抗,因此经常被高年级的混混堵在放学路上要保护费。
还记得那是一个冬天,他被一群男生堵在巷子角落,为首的推了他一把,他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无助地流着泪。他们要他给钱,可他翻遍了口袋,也变不出一个硬币。
混混说,今天给不出钱就把他身上的东西全部收走卖钱。他一边假装哭一边偷偷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碎砖头,打算破罐子破摔。
突然,一个人影挡在了他前面,掏出手机给混混们看报警界面,他们瞬间作鸟兽散。
他当时太害怕了,连谢谢都没说就低头跑开了,只依稀记得那个人影看起来圆乎乎的,穿着雪白的礼服裙子,头上戴着一枚亮晶晶的发卡,看起来像刚参加完什么重要的演出。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直到初一那年,一次年级颁奖大会上,年级第一上台发言,头上戴着那枚熟悉的亮晶晶的发卡。
他曾小心试探过那位年级第一是否记得一年级的那件事,可惜每次都败兴而归。或许那个像太阳一样高高在上的女孩早就忘了那个受欺负的小男孩了吧。
沈钰鑫轻嗤一声。
而此时此刻的课堂上,他看着云诗棠的空座位,又拿出手表,惊喜地发现云诗棠回消息了!
可下一瞬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住院了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住院?他赶忙跑去问和云诗棠关系最好的昭曦蓉和余茹等人,可得到的答案都不尽如人意,一时间,所有跟云诗棠关系不错的同学都开始到处打听云诗棠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云诗棠刚在母亲的帮助下拿到手机,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苍白,浮肿,眼下有两道乌青——她快不认识自己了。
曾几何时,她的朋友们都叫她小太阳,她的家人都叫她开心果。
她把手机摁亮,锁屏是一张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发言的照片,那时候的自己笑得肆意又张扬,带着无限少年意气,当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种方式住进医院,更不知道那天在楼梯口拉住她的人,在未来某一天会成为她最想忘记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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