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沉默了。
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又咽了回去。
她总觉得，常羲的话，似乎有哪里不对。
可是，事实就是。
她已经快被说服了。
沈梨想拿那批粮食吗？
是的，她想。
没有人会嫌自己手上筹码多。
沈梨也是一样。
她之所以抗拒这么做，并不是因为本能上不想。
恰恰相反。
她本能上，是想的。
只不过人类时期养成的道德观，不允许她这么做。
因为她很担心，一旦她自己开始觉得，“我是丧尸，我这么做理所应当。”
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常羲的话，却引导着沈梨，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
她将问题从「谁拿走作为希望符号的粮食，谁就是罪人」。
变成了「你有能力却不拿走那些粮食，你就是罪人」。
“阿梨主人，粮食的本身并没有善恶之分。”
“真正决定它属性的，是使用它的人。”
“既然粮食是中性的，那拿走它这个行为本身无所谓善恶，关键是您拿它来做什么。”
“所以，您觉得，您会是恶人吗？”
常羲的感应探头，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那是代表绝对理智的颜色，
沈梨微微抬眼，抿着唇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
她无法开口说自己是恶人。
但是，她同样也无法保证，自己一定就是好人。
她更加没法保证，自己能一直都是好人。
沈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你说的对。”
“是我钻牛角尖了。”
“将战略储备中心，列入行程计划吧。”
常羲见状，当即不再多言，默默将行程排好，随后便进入了休眠待命状态。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主人在决策阶段，或许会因为考虑的太多而摇摆不定。
但是只要做出了决定，在执行阶段，她就会将计划贯彻到底。
窗外天色逐渐泛亮。
淡淡的微光漫进卧室，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
沈梨起身走到嵌入式衣柜前，伸手轻轻拉开柜门。
映入眼帘的，是清一色的衬衣和西裤。
她抬起手，指尖从那一排衣服上缓缓掠过。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衣柜右下角。
那里，放着一叠干洗后折好，但沈梨从未穿过的衣裙。
沈梨拿起手机，将房间所有感应探头全部暂时关闭。
随后，她弯下腰，将最上面那一套裙子捧在手心，脱下睡衣后，直接穿到了身上。
这是一整套暗黑风的黑色哥特式礼裙。
露肩抹胸裁剪，将沈梨冷白色的肩颈线条，勾勒得极为单薄。
繁复的黑色蕾丝，缠绕成一个高颈颈圈，细碎的暗色饰品垂落颈间。
镂空蕾丝长袖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的纱料，在手臂上漾开一道道浓郁的黑色褶皱。
裙子的束腰收得极紧，让沈梨纤细的腰肢，越发显得盈盈一握。
前短后长的裙摆，往一侧开着高叉，将她裹着黑丝的长腿，衬得笔直修长。
下摆上层层堆叠的黑色纱絮，如同翻涌的暮色。
长长的拖尾垂落半空随风而动，像极了一片流动的黑夜。
沈梨轻轻抬起手，将自己微卷的银白色长发，简单地盘到了脑后。
随后，她又将手边一顶缀着绒质红玫瑰的黑色蕾丝小礼帽，斜斜别在了发间。
“嗯，确实。”
“还不错。”
沈梨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冷调的黑，暗沉的红，再加上发丝纯粹的银白。
三种颜色在沈梨头上彼此交融，形成了一种破碎又华贵的妖异感。
“桃桃，你看到了吗？”
“姐姐已经换上了你送的姐妹装。”
“以后，姐姐就穿这个了，好不好？”
沈梨轻轻抚摸着裙摆上的黑色蕾丝，眼神中闪过一抹懊恼与愧疚。
自从姐妹俩进入临江大学后，沈桃就加入了学校的漫展社。
之后每一年，沈桃都会拿自己的零花钱，定制很多小礼裙。
她自己的，是白色的洛丽塔裙。
而沈梨的，则是黑色的哥特裙。
用沈桃的话来说，这就是她们姐妹俩，作为临江大学双子星的姐妹装。
当时沈梨还笑着打趣说，“我们是异卵双胞胎，不是同卵双胞胎，我们不需要用颜色来区分彼此。”
而那时的沈桃，趴在沈梨怀里，仰着头十分认真地说：
“就是因为我们是异卵双胞胎，所以才要穿不同的颜色。”
“因为它就像，我们明明长得不一样，却能成为双胞胎一样。”
“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而不是上天注定的。”
听到沈桃的回答，沈梨十分感动地抱住了妹妹。
然后，狠狠地拒绝了她的提议。
至于原因，有很多。
比如，穿着行动不方便。
比如，和她的性格不搭。
比如，不喜欢这种风格。
可是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那时的她，太端着。
时间一长，端得太高，也就放不下了。
她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早已习惯了活在别人的定义里。
仿佛，作为一个科研型学霸，她就该是那副端着的样子。
她天生就应该穿着素色衬衣，宽松的西裤，平底的皮鞋。
哪怕是休假时，换上心爱的小裙子。
她的选择，也绝不应该是哥特裙这种，造型奇装异服的风格。
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只要一想到要改变风格。
心底就会生出一种，很不自在的局促感。
沈梨的拒绝，让沈桃有些失望。
但是在之后的九年里，她每次定制小礼裙的时候，依旧会亲自挑选版型，给沈梨也备上几套。
用沈桃的话来说，就是“先备着，姐姐总有一天会穿的”。
就这样，衣柜里沈桃送的小礼裙越来越多。
可直到末世爆发，沈梨都从来没穿过。
一次都没有。
就仿佛，穿上这些奇奇怪怪的衣服。
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十分难为情的事情。
直到今天，沈梨突然想穿这些裙子了。
可那个爱笑的、一直默默期待着的沈桃，已经看不到了。
如今横亘在她们之间的，虽然并非生死相隔。
可实际上，丧尸与人类之间的分隔，甚至比生死相隔，更让人绝望。
沈梨用力摇摇头，收起了所有情绪。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包好的黑色高跟鞋。
在末世，普通幸存者穿高跟鞋出门。
无论是不小心摔一跤。
还是鞋跟发出声音，把丧尸吸引过来。
后果都将是致命的。
可沈梨是丧尸，她不怕这些。
将鞋子穿好后，沈梨又从衣柜的侧边，取出一把黑色的雨伞。
这把雨伞的伞面，是黑色蕾丝材质。
伞柄里，藏着一把未开刃的短剑。
——它也是沈梨身上这套黑色哥特礼裙的配套饰品之一。
沈梨将雨伞撑开，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握着伞柄，在试衣镜前转了个圈。
下一刻，她拿起桌上的正红色口红，在自己有些苍白的唇上轻轻抹了抹。
“嗯，这样就对了。”
沈梨将口红放回桌上，指尖轻轻触摸镜中的自己。
“桃桃，姐姐已经换上了你送的裙子。”
“你说得对，女孩子的穿着，是为了取悦自己。”
“从今天起，姐姐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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