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归楼的片刻静谧尚未存续三息,整座尘封三十年、死寂荒芜、无人踏足的古戏楼厅堂,在无人察觉的虚实缝隙之间,骤然翻覆天地。
倏忽之间——
一片滚烫鲜活、繁杂汹涌、层层叠叠的喧闹人声,毫无征兆、无根无源、突兀至极地漫溢而出,瞬间填满整座空旷辽阔的厅堂,彻底撕碎方才残留的微凉死寂,打碎所有沉寂桎梏。
这绝非夜风穿堂的错觉幻听,绝非楼间空荡的回音重叠,绝非心神紧绷催生的虚妄臆想。耳畔响彻的动静,真切立体、鲜活滚烫、层次分明、落地有声,是实实在在、万千人聚的人间烟火喧沸,从虚无之中诞生,在破败楼体回荡,缠梁绕柱、覆满四方,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神魂震颤。
无数细碎人声密密麻麻、交织重叠、错落纠缠,完整复刻出百年前梨园戏楼、宾客满席、熙攘繁盛的极致热闹。
有稚龄孩童挣脱长辈管束、穿梭席位的清脆嬉闹声,软糯灵动、此起彼伏,穿插在喧嚣缝隙之间;有白发老者摇扇闲谈、点评戏文的低沉慢语,语气闲适、娓娓道来;有并肩而坐的妇人交头接耳、细碎低语,音色轻柔、絮絮不绝;有青壮男子三五成群、谈笑阔论的爽朗笑谈,洪亮通透、落落昂扬。
老幼&男女、尊卑百态,万千语调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相融不杂,鲜活得仿佛置身百年前鼎盛梨园,亲眼撞见人间烟火最繁盛的模样。
人声之外,更有无数细碎实景动静层层叠加、次第响起,将这份虚幻的热闹衬得愈发真切、无可挑剔。
老旧实木座椅被人随手拖拽挪动,木质摩擦青石地面的咯吱沉响断断续续、错落传来,带着年代木器独有的滞涩质感;青瓷茶盏相碰、杯盖轻磕杯沿的清脆细响叮咚错落,温润悦耳,似看客闲情品茶、随性把玩;无数指尖轻叩桌面、随戏节拍的笃笃轻响,规律细碎、层层叠加,藏着看戏人的悠然惬意;远处回廊脚步声、侍女轻步穿行的裙裾摩挲声、伙计端茶递水的低声应答声,细微繁杂、面面俱到。
而最骇人、最刺骨、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是穿插在所有人声缝隙、贯穿整座厅堂的阵阵鼓掌喝彩。
一声声“好!”清亮热烈、利落干脆、此起彼伏、层层叠涨,满堂喝彩轰然交织,热烈滚烫、声势浩荡。那是百年前戏至高潮、伶人出彩、身段绝艳之时,满席看客发自心底的赞叹与沸腾,鲜活、热烈、盛大、喧闹,宛若这座古戏楼从未荒芜、从未沉寂、从未封尘,依旧宾客盈门、座无虚席、锣鼓喧天、鼎盛如初,所有破败荒凉,不过是转瞬错觉、一眼虚妄。
极致繁华的满堂喧沸,硬生生从死寂荒芜的废楼之中破土而生。
陆寻浑身肌肤在这一刻瞬间紧绷僵滞,挺拔笔直的黑色身姿寸寸固化,脊背筋骨骤然绷紧成一道冷硬笔直的线条,浑身气血一瞬凝滞、近乎断流。深邃沉稳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骤然缩成细点,眼底原本凛然警惕的锋芒尽数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悚、骇然与难以置信。
心底仿佛惊雷炸响、平地轰震,翻涌起滔天的寒意与错乱,从业数十载、踏遍南北凶宅、见惯阴阳诡事、遍历各类幻境煞局的沉淀定力,在这极致诡异的视听割裂面前,瞬间出现裂痕、层层松动。
他头颅飞速转动,目光凌厉扫遍整座戏楼一层的每一寸角落、每一方空间、每一处阴影。视线极速掠过残破坍塌的窗边、东倒西歪的老旧木椅、积尘寸厚的观众席位、蛛网密结的梁柱死角、空荡荒芜的戏台上下、落尘遍布的青石地面。
视线所及的全部实景,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荒芜破败、死寂苍凉。
一排排老旧座椅腐朽开裂、歪斜倾倒、七零八落,层层厚灰死死覆盖木质纹理,指尖一碰便簌簌脱落;所有看台席位空空荡荡、寥落孤寂,三十年无人落座、无人踏足,积满岁月尘埃、堆满枯枝败叶、结满厚重蛛网;整座厅堂杳无一人、杳无活物、杳无半点人间气息,没有宾客身影、没有走动人影、没有落座看客,连一丝风动虚影、一缕残灵残影都无从窥见。
目之所及,满目残败、遍地荒芜、死寂沉沉、空无一物。
可耳畔缠绕不休、滚滚不息、沸反盈天的盛世喧嚣,却分毫未减、半分未弱,依旧鲜活热烈、熙攘鼎沸、层层叠涨,千万种细碎声响死死萦绕耳畔、扎根识海、真实可触。
眼前是万古死寂、人迹断绝的废楼荒庭;
耳畔是满堂鼎沸、宾客千人的梨园盛景。
看得见的死寂荒芜,听得见的盛世繁华。
视觉与听觉彻底相悖、实景与幻境彻底割裂、阴间与阳间彻底重叠。这种极致错乱、阴阳倒置、虚实颠倒的恐怖异象,绝非普通厉鬼作祟、残灵幻听所能比拟,是扎根地脉、源自百年祭典、源自地底万魂囚笼的顶级幽冥幻境。
一股彻骨森寒、凉透心脉、直侵神魂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飞速攀升、直冲头顶,哪怕是早已见惯凶邪、心神坚韧如铁的陆寻,此刻心底也生出难以压制的震颤与发凉。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表层浩然正气剧烈震颤、层层动荡,下意识全力铺开周身,死死抵御着无形幻境的侵蚀缠扰,可那虚实错乱的窒息压迫,依旧层层裹覆、无孔不入。
周遭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被万千陌生人影层层包围、紧紧裹挟、默默窥伺,热闹喧沸之中,藏着无声的阴冷与恶意,看似人间繁盛,实则幽冥环绕、万灵环伺。
僵滞数息,他喉结微微滚动,干涩发紧的声带艰难发力,嗓音微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震愕,语速极缓、字字沉重:
“没人……”
他再次抬眼,极致认真地扫过整座厅堂的每一寸空隙,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肃穆,指尖微颤、心神紧绷:
“视线之内,空无一人。”
空有满堂喧沸,全无半分人影。
有声无象,有景无实,盛世藏虚妄,荒芜掩幽冥。
身侧不远处,沈砚依旧静立戏台前方的青石空地,清瘦单薄的身姿岿然不动、稳如静水,全程无半分僵滞、无半点错愕、无一丝慌乱。
一身素白长衫洁净如雪、纤尘不染,宽松衣袂垂落周身,无风无动、静谧孤绝,愈发衬得他肩窄腰细、体态清虚,常年耗损神魂、以身镇界的病态孱弱淋漓尽致。他肌肤冷白如玉、几近透明,皮下淡青血脉浅浅蛰伏,在昏暗楼光下清晰可见,通体无活人半分温热血气,周身萦绕着亘古寒凉的孤绝气场,与周遭喧嚣幻境彻底割裂、自成天地。
鸦羽软发轻垂额前,遮住淡敛舒展的清俊眉峰,纤长浓密的黑睫静静低垂、覆落眼睑,掩住浅褐眸底所有深邃波澜。旁人被视听错乱、虚实割裂的幻境搅得心神震颤、心绪紊乱,唯有他眼眸沉静无波、澄澈透亮、洞穿虚妄,眼底无半分讶异、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了然的沉凉与凝重。
方才地底暂时镇封残阵、暂缓万灵炼化,果然牵动了整座戏楼的百年闭环幻境。
地底囚渊镇灵封阵,地表戏台幻境初生。
地底暗流蛰伏暂停,表层幽冥虚妄重启。
这是执契人布下的百年兜底格局,是长生祭崩盘之后残留的阴阳镜像,是整片暗局最精密、最恐怖的闭环——以人间盛世繁华为表,以地底万魂炼狱为里,以声色幻境惑人耳目,以热闹虚妄掩盖幽冥杀戮。
耳畔万千喧沸、满堂喝彩、人声熙攘,从来不是凭空幻化的假象。
每一道人声,都是百年间被契约奴役、被祭典炼化、被棋局牺牲的无辜亡魂残念;
每一声嬉闹谈笑、喝彩点评,都是渊底万灵被压制、被碾碎、被禁锢的微弱灵息;
每一寸鲜活繁盛的盛世幻境,都是无数孤魂永世沉沦、不得解脱的悲凉堆砌。
看似热闹人间,实则万魂哭狱。
看似鼎盛梨园,实则幽冥囚笼。
沈砚静静伫立喧嚣幻境之中,周身纯白镇界灵力浅浅流转、无形护体,将所有虚妄声响、所有阴邪侵染、所有幻境迷惑尽数隔绝在外。清冷孤绝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极淡的霜色,薄唇轻抿,心底澄澈清明。
地底的苦难无声无息,地表的繁华沸反盈天。
世人所见的风月盛景、梨园繁华,从来都是用百年亡魂、万千人命、无尽牺牲堆砌而成的血色假象。
满堂喧沸不止,盛世幻境渐浓。
荒芜古楼的死寂彻底消融,阴阳颠倒的百年虚妄,至此,彻底初生、缓缓铺展、笼罩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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