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勾成准时出现在张国华的办公室门口。
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听到里面传出来张国华的声音后，勾成便推门走了进去，笑着说道：“书记，我来了。“
张国华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勾成转身把门带上，在对面坐下来。
“勾成，“张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盯着勾成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年了，书记。“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张国华放下茶杯，“这三年，为了提拔你，我也受到了一些人的诋毁和议论。虽然你能力方面有各种各样的不足和问题，但胜在对我交代的事，你都能够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也算是没辜负我对你的重用与提拔。“
看了一眼勾成，见他依然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张国华继续说道：“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没有你，那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结果也不会如人意。但我也给了你想要的。比如职位，比如权利，以及因为权利和职位带来的收益，你说对吧，勾成？”
听到这里，勾成心里早已意识到张国华接下来要安排他做的事，会与以往不同。以他对张国华的了解，他心里认为这次的事，可能不是什么好事。但面对张国华现场提问，他只能老实的点点头，“是的，张书记。您对我的提携和栽培，我都记在心里呢。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勾成决不推辞。“
听到“决不推辞”这四个字，张国华满意的点点头。自己点着一支烟后，随手递给勾成一支。
盯着吐出的烟圈看了一会儿，张国华神色复杂地对勾成说道：“勾成，向宋书记汇报的时候，你也在现场。另外，我听说省里穆书记、省厅刘厅长他们也都在关注着这件事。而且还定了调子。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
说着，张国华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勾成，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勾成神色有些不自然，半晌才试探着问道：“书记，您的意思是……“
“联网收费升级改造这个项目，你是从头跟到尾的。和智通科技的对接，也是你全权负责。对智通科技做的项目质量，你心里是否早就清楚？“
说到这里，张国华盯着勾成，眼神里带着一股严厉。
勾成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如果说他早就知道，那就说明在某些方面，他在坑害张国华。如果说不知道，那又说明他不称职，工作做的很不到位。
额头上微微渗出了汗珠。
看着张国华那眼神，勾成牙一咬，对张国华说道：“书记，您也知道我不是做技术出身的。对于技术上的事，我了解的确实不多。在测试的时候，我和张静怡盯得也很紧。”
顿了顿，勾成又继续说道：“在后期测试的时候，张静怡和我说过，批量对计费模块进行测试时，就很容易出现问题。我第一时间找李明远说了，要求他们解决。可当天晚上刘志强刘总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已经和您沟通好了。那个问题先搁置。”
张国华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严厉地说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还有，你既然发现了问题，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和我汇报？”
勾成小声地回复道：“刘志强刘总说已经和您沟通好了，我觉得您和刘总的关系又很近，我就没再向你汇报。”
张国华怒容满面地看着勾成，“你觉得？干工作能靠感觉吗？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汇报。勾成啊勾成，你可坑苦了我。”
再次拿出一支烟，自顾自地点着。然后又继续对勾成说道：“你是我提拔起来的，你也工作这么多年了，难道你就看不出来那是刘志强在框你吗？如果他真的和我说了，我怎么会不找你核实？”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勾成顾不上擦，声音怯怯的对张国华说道：“张书记，对不起。我错了，是我工作没做好，给您、给运营公司添麻烦了。”
张国华看着勾成，拿起桌上的手机，摆弄了一下。然后才严肃地对勾成说道：“你这何止是添麻烦，你这是把北省的天捅了一个窟窿。以往的项目，虽然也有各种问题，但什么时候引起省里穆书记的关注？”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让勾成内心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
顾不得擦额头上的汗，勾成忐忑不安地问道：“张书记，那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啊？”
“你这次闯的祸太大了。集团、省厅、包括省里穆书记都在看着我们如何处理。你现在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只能把责任都扛起来。”
“张书记，那您自己都扛起来，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勾成一脸紧张。
长长地叹了口气，“估计我的屁股要挪个窝了。”
“啊？”勾成不自觉的长大了嘴巴，下意识说道：“那您走了，我怎么办啊？”
张国华嘲讽地看了看勾成，“你？你就自求多福吧。你这次可是害苦了我。至于我走了后，你处境如何，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了。估计到那时，你的职位、薪资、权利等都要受到很大的影响。”
勾成不死心的继续问道：“张书记，非得您去扛这个责任吗？”
“除非有其他人主动站出来，把责任都揽过去。而且，那个人还不能是普通员工，起码得是个副总级别的。否则别说穆书记那里，就是省厅和集团，也交代不过去。”
勾成低下了头，沉思不语。
张国华也没再说话，手里转动着办公桌上的签字笔，眼底带着一丝玩味的意味，看着勾成。
半晌后，勾成抬头试探着说道：“张书记，我们可以把陈默或于剑推出去，叫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去背这个责任。”
闻言，张国华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说道：“于剑不合适，他参与度没有你和陈默大。把他推出去，不说于剑本人的态度，就是集团和省厅那里也不会同意的。”
说到这里，张国华缓了缓，斩钉截铁的对勾成说道：“其实我仔细考虑过，你，或者陈默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你能搞定陈默，叫他乖乖的听话，那你就自然无事了。”
勾成紧张地说道：“张书记，我...”
张国华直接打断了勾成，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勾成，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还是回去考虑考虑吧。”
说着，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到了勾成的面前，“这些资料的复印件，你拿回去吧。”
接过档案袋，打开。
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会，豆大的汗珠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勾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沙哑着对张国华说道：“张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国华淡淡地笑了笑，“勾成啊，你别多想。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以后办什么事，都要认真些。尤其是工作方面。好了，你回去认真考虑一下，明天下班前给我答复。”
勾成拿着档案袋，浑浑噩噩地出了张国华的办公室，连电梯都差点按错楼层。
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勾成脑子里始终回想着档案袋里的照片：和张静怡在酒店走廊里拥抱、在车里亲吻被人偷拍，以及他收刘志强、李明远等人给他装有现金信封的照片，和他个人银行账户转账记录。
“一个堂堂的党委书记、董事长，竟然派人跟踪我。真特么的无耻卑鄙。”坐在自己座位上，勾成心里对张国华不停的骂着。
抽完两支烟后，勾成的情绪冷静了下来，看着手里的照片，自嘲地嘀咕道：“我拿人家当伯乐，谁知道人家拿我当工具。”
张国华办公室。
关上门后，张国华打开手机录音，听了一遍刚才录的音。觉得没什么问题后，再次保存，随后便把手机放在了办公桌上。
坐在椅子上快一个小时了，办公室里烟气蒙蒙。勾成再次打量着这间自己独占了三年多的办公室：独立空调、宽敞的空间、沙发、绿植、饮水机、家具书橱，应有尽有。越看，心里越不舍。越看，对陈默的怨气就越大。如果没有了当前的职位，那这间独立办公室肯定不属于他了。没有了职位，就没有了相应的权利。而如果陈默把责任扛起来，那么，这一切就依然还属于他的。
勾成对自己很清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只是一个连独立工位都没有的小技术员。那时候他技术一般，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嘴甜。见谁都是三分笑，逢年过节给领导拜年，别人发短信，他送货上门，两瓶酒，一条烟，往领导家茶几上一放，脸都不红一下，而且自己还主动帮着领导把话说圆了：“我这人就爱串门，顺路，顺路。“
就是靠“顺路“，他从工程口调到了办公室，再从办公室干回了工程口，然后又到了下面的养护公司做了个部门负责人。直到张国华坐上了运营公司党委书记、董事长的位子，他才借着在养护公司和张国华的香火情，做到了现在的位子。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十几年爬的每一级台阶，都不是用真本事垫的，是用笑脸、烟酒、和那些不好说出口的事铺垫起来的。
如果张国华真的被处分调走了，那他怎么办？他和于剑、陈默不一样，他们是有真本事的。他呢？他有什么？他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张国华。可要是想保张国华，那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叫陈默把所有的责任都揽过去。可这现实吗？
张国华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他勾成没能力摆平陈默，那就只有他自己去扛下所有。谁叫他没有和张国华叫板的资本和本事呢。
唉，长长的叹了口气，再次点了一支烟。
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既然你不主动，那就别怪我了。烟雾缭绕中，勾成终于下了决心。
反锁上办公室的门，勾成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开机，输入号码，拨打了出去。
“勇子，是我，勾成。“电话接通后，他压低声音，“有件事你替我办一下。事成后不会亏待你的。事情很简单，就是……“
得到对方的承诺后，勾成再次强调了一句：最迟明天晚上，我就要结果。
说完，就快速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可他也没有别的路了，除非他自己把所有的事都扛起来。可那并不是他想要的。
此时的陈默，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新买的专业书。对今天上午发生在张国华和勾成之间的事，他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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