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江挽晴出门时,门带上了,但没关严,被风一吹,开得更大了些。
原瑶站在走廊,一眼看进去,能清晰看到江挽晴的床铺。
在靠窗的下铺,很普通的褥子和棉被,叠放在一起,挨着几件也叠好的衣服,半旧的枕头上,压着一本夹着钢笔的《药理学》。
床架上挂着帆布包和那件土里土气的棉衣,床下的藤条箱是锁上的。
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东西。
原瑶扫了一眼那只帆布包,又死死看向那只锁上的藤条箱,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
这头,江挽晴已经到研究所主楼。
但程老并不在,几位老师也早就离开了。
还在所里没走的,反倒是张瑞卿。
“老师被卫生局叫走了,这几天恐怕都没法消停。”
不动声色地合上会议记录本,盖住了被圈出的重点“课题组人员调整”几个字。
江挽晴一眼扫见了那几个字,顿了顿,又见张瑞卿皱着眉头,看她的神色中分明带着一丝复杂。
江挽晴明白了,程老被叫走,多半跟收徒宴上的事脱不了干系。
她心头一沉,没有久留,转身就要走。
没走出两步,被张瑞卿沉声叫住:“你难道想去卫生局找老师?这件事已经够乱了,你不能去,去了只会添乱。”
又想到刚才仓促开的那场会议,几位老师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的混乱场面,张瑞卿头痛欲裂。
研究所成立至今,还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
因为江挽晴,一切都乱了。
程老又不在,身为程老的徒弟,很多事就压倒他头上。
他已是焦头烂额,她这个“罪魁祸首”不仅平静得很,这个时候还想添乱。
他本该公事公办。
可看到她淡漠平静的脸,他忽然想起先前几次,都是他先下了判断,事后证明,他似乎先入为主,对她误解颇深。
但这一次不一样。
她母亲是苏清夷,是实打实的,她自己也亲口承认了的,不存在误解。
收徒宴上,一众老先生对程老的责问,眼下研究所的乱子,平白多出来一些要他处理的破事,这些也都是实打实的。
也都是因她而起。
他说话就难免几分责备。
见江挽晴迈步要走,张瑞卿又涌上一股无名火,语气控制不住愈加发沉:
“京城不比南城,凡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做事之前,先想想所里,想想老师,想想这件事会牵连多少。”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重了。
然而,出口难收。
江挽晴知道,因为自己的事,或许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见了她句句带刺,情有可原。
但连她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劈头盖脸一通训,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江挽晴脸上的客气也淡了,漠然道:“我只是想回宿舍,这样会牵连到谁吗?”
张瑞卿一噎。
他以为她是要去找程老。
本就有些懊悔对她说话重了,不禁又生出一丝愧疚来。
可想到她进所这么多天,对身份只字不提,那点歉疚又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语气有些冷硬:“你母亲是苏清夷这件事,为何不早说?老师之前知不知道,你有没有告诉过他?”
“我没说过。”
“你为何要隐瞒?”
江挽晴知道他在怪她,但——
“我没有故意隐瞒,是你们没有人问过我。”
她直直看张瑞卿,并不躲避,坦然道:“就算你们问了,知道了,然后呢?因为我母亲是苏清夷,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就罪该万死?”
张瑞卿哑口无言,看到她嘴角那抹苦涩,甚至生出一种自己做得很过分的错觉。
可他又分明没有做错。
江挽晴既是苏清夷之女,进研究所这件事,本就该慎之又慎。
江挽晴更不该什么都不说。
但凡她事先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哪里还会有今天收徒宴上那般局面?
看到他眼里的谴责,江挽晴知道,在旁人眼里,苏清夷女儿这个身份是她的原罪,这样的谴责永远都逃不掉。
除非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母亲一个清白。
想到这里,他又想到五太公说过,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他那位老战友,江挽晴不禁抬头,静静看向张瑞卿。
此前拿铜锁找去五太公的老战友家就碰到过他,而那位老战友刚好也姓张。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那天我去张老先生家找他,碰到了你,你跟张老先生是什么关系?如果方便,能不能……”
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张瑞卿脸色已经黑了。
给程老带来一堆麻烦还不够,她还想做什么?
爷爷早年一身伤,好不容易退休静养,不该再被琐事打扰。
张瑞卿想也没想,沉声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挽晴原想着,或许张瑞卿能帮忙打个招呼,让她早日见到张老先生,也许对当年母亲的事,张老先生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但对方的态度让她知道,不必再自讨没趣。
她不再问,离开主楼,回宿舍。
一路上碰到人,不出意外,对她都敬而远之。
江挽晴当没看见,脚步没有停。
回宿舍时,夏楠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给她留了纸条,说给她打了水,在暖水瓶里,还给她留了两个包子,但已经凉透了。
江挽晴没有吃包子,只倒了半杯水,缓缓喝了两口。
水是暖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但刚从外头回来,手脚都还是冷的,冷到木然。
她两手捂着搪瓷杯,坐在椅子上,静静看了一眼窗外的雪色。
直到冻透的双手被温水隔着搪瓷杯暖了些,恢复了些许知觉,她才放下杯子,又翻开那本《药理学》。
好半晌,翻不过去一页。
她长叹一声,还是把书合上了,简单洗漱了一下,关灯躺下。
第二天,正是入所上班的第一天。
所有人都有事做,领白大褂,认各自科室办公室,随后跟着带教老师,熟悉研究室的各项工作流程。
唯独江挽晴。
程老不在,代管她的是张瑞卿。
昨夜不欢而散后,张瑞卿对她的态度更冷了几分,只带她认了工位,指着旁边的柜子,里面放着往年的病历簿与实验手札,让她先翻看。
“化验室、标本间,没有我陪同,不要随便进去,肝炎标本更不能碰。”
“柜子里这些病历和实验记录,你自己先看看,别的事,等老师回来再说。”
“我手头这批血清样本要赶检测时限,若是无事,不必找我,我没空分心。”
说着,拿起要核对的血清送检台账,就要往另一个办公室去,像是连跟江挽晴共处一室,都不情愿。
江挽晴看了一眼那沓台账纸,还是上前了一步。
“我可以帮你。”
“不必。”
说完,不再看她,转头就出去了。
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再出现在江挽晴面前。
江挽晴看明白了,是冷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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