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晴忙道:“秦长官,宴席还没散,我得回去一趟。”
邵琦在一旁解释着:“这一点不必担心,程老出面,提前结束了宴席,现在席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程老他老人家……”
“程老心里有数,他有安排,没打算让您一个人担着。”
江挽晴一愣,又见已经走出去的秦渊停在脚步,偏过头来看她,眸色寂寂,不说话,也不催促。
只静静看她,等她跟上来。
她不自觉抱紧那双手套,跟上去,经过西厅门口,忍不住还是看了一眼。
只见偌大的宴席,杯盘狼藉,一片萧索,全然没了原先觥筹交错,宾主尽欢的热闹光景。
江挽晴收回视线,直到跟着秦渊上了吉普车,依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看过五太公给的那封信,知道母亲身上背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但她还是决定北上时,不是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弄清当年的事,无力为母亲解释哪怕只言片语。
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还有人站在她这边帮她,不管是程老,还是邵长官……和他。
江挽晴低头,看着怀里的军手套。
很大,一看就是按他的手尺寸做的,套在她手上,宽出一大圈,但是很暖,暖到冻僵的手渐渐回温。
也在这雪花漫天的冬日,静默无声,悄然暖到人心绪里去。
江挽晴默默看了一会儿手套,才抬起头来,看向与她同坐在吉普车后座的男人。
他微微靠坐在座椅上,长长睫毛垂下,投下一小片淡淡阴影,似是在闭目小憩。
即便如此,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气度,也半分没有松懈,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柄开了刃的利剑,收鞘安静斜靠在那儿,那一身锋芒也压不住,冷森森的逼着人不敢逼视。
那深邃的眉眼下,微抿的唇是薄的,透着寡言的冷感。
就像他这人,轻易不开口,纵使开了口,也不过惜字如金言简意赅,叫人捉摸不透,无从揣度。
时至今日,江挽晴依然看不透他,也从来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雪还在下,路面上已经积了薄白。
吉普车驶过,车轮碾出两道深深车辙,拐过西四那个路口,再往前走上两条街,就是研究所。
明明几天前,拼命想进研究所,如今,却有点抗拒回去。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纵然她问心无愧,可那些异样眼光,不会管她愧不愧,回了研究所,难免要面对这些。
倒不是怕,只是想安安静静,再喘口气。
江挽晴垂眸,声音也低下去,“秦长官,我想在外头先待会儿。”
秦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
车正拐过一个巷口,斜对面是一家豆腐脑摊子,篷布支着,炉子上热气腾腾,白雾似的往上冒,烟火气十足。
秦渊收回视线,并不多问她原因,只看了一眼她那张在洗手间吹了太久冷风,吹到发白,至今都没完全缓过来的小脸,默了两秒,冷嗓开口:
“邵参谋,靠边,停车。”
江挽晴长松一口气,待车停了,推开车门下去。
冬日的雪天,还刮着风,很冷。
冷得她还没彻底暖起来的身体,打了个寒噤,下一秒,一道修长的身影落过来。
很突然,也很近,伴随着淡淡的雪松清冽,扑面而来。
江挽晴有点反应不过来,微微怔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的手却伸过来,手上搭着一件军大衣。
是他来参加宴席,入席时身上穿的那件,之后在厅内暖和了些,他脱掉了,离开时似乎随手带上的。
方才还放在车上,叠得方正齐整,此时却递到她面前,伴随着他清沉醇厚,在风雪中格外矜冷的嗓音:
“京城不比南城,很冷,穿上。”
江挽晴急忙摇头,“不必了,今天已经很感激您了,特别是您的手套,很暖和,我不冷的。”
当时在厅内,千夫所指,四面楚歌,若不是他站出来,她不可能退得出那道门去洗手间。
他那样帮她,又给了她手套,还送她回来,已然感激不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岂能越发贪得无厌?
再者,这样的举止过于亲密,自己又一而再令对方操心。
江挽晴有点不自在。
将她那点无措看在眼里,秦渊再次无奈。
她身形单薄,身上这身衣裳在屋内就罢了,在这风大雪大的天里,没一会儿就凉透。
又将她规规矩矩穿好的手套看在眼里,秦渊寒眸稍霁,却并不收回外套,反而直接抖开,往她身上一披。
又替她把领子翻好,竖起来挡风,几乎将她整个人罩进军大衣里。
江挽晴浑身一僵。
军大衣很厚,沉甸甸罩下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她手指不自觉攥住了袖口。
秦渊动作慢条斯理,却也并不逗留,神色如常为她拢好衣领,便退了开去,与她拉开半臂的距离。
“走吧。”
江挽晴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去哪儿?”
“不是不想回去吗?先去吃点东西,你在席上没吃什么。”
江挽晴一愣。
却发现他已经先迈开步子,往不远处的豆腐脑摊子走去。
她也顾不上什么大衣不大衣的了,忙跟上去,跟在他身侧,落后他半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雪小了些,起了风。
从巷口那头刮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肩章上,发梢上,也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上。
他似乎不觉得冷,又似乎那一身寒气,比这寒天更冽,比这飞雪更冷。
江挽晴知道,这人向来是冷的。
这股冷像是生来就带的,锐意锋芒,又高在云端,叫人遥遥仰望一眼,都惊觉唐突僭越了。
也知道,这人身份不一般。
在南城时,又或者更早。
早在七年前,在老村医家那间小破屋里,他一身血污躺在那张旧木床上,也难掩一身的风华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只是那时,萍水相逢,不问来路,重逢后也客气疏淡,她从未多问过一句,只当与他之间,隔的是两个世界。
今日在西厅,更看得分明,满厅的有头有脸的前辈,在他面前都自觉敛了三分,轻易不敢与他正面冲突。
她便知道,与他隔着的这一步,实则是天堑。
往后在京城,与他相处需得谨言慎行,拿好分寸。
江挽晴垂眸想着,想得入了神,没留意眼前落下一片暗影。
没等反应过来,人就直挺挺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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