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把笔放回笔记本，笔帽滚到桌边，被他伸手接住。
“方案三天内交，可以。换人的事，您也得听听院里的意见。”
“我提建议，院里和省里按程序处理。”
贺知舟拿起保温杯，“今天的记录先给在场的人核一遍，有不同意见就附上。”
后排的护士接到电话，起身往外走。
小赵收好笔记，跟着她回诊区。
方晓雯拔下数据线，投影画面灭了，幕布上留下窗户的影子。
张明远还坐着，翻了两页本子。
“排班、设备，这些都要钱。方案写得再好，院里不给批……”
“需要什么，列明白。谁申请，什么时候答复，也写上。”
贺知舟拧紧杯盖，“别只写加强培训。”
门外有人叫李强。
他出去答了两句，回来拿起桌上的病历。
张明远合上本子，看了他一眼。
“下午碰个头，把方案分一分。”
“行，我先去诊区看看。”
贺知舟和方晓雯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刚拖过地，消毒水味还没散，靠墙放着一只黄色警示牌。
方晓雯侧身绕过去，低头给高启峰发消息，问他下午核对原始记录的时间。
身后脚步声追过来。
“贺主任。”
李强停在两人面前，手里的病历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整改方案我来写行不行？”
贺知舟看了他三秒。
诊区传来一声呼叫，李强偏头听了听，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又转回来等着。
“张主任安排的？”
贺知舟问。
“还没安排。我想先写一版，下午拿给他看。”
“你自己能定多少？”
“排班和人员调整得他签字，设备要走院里采购。电话表、药柜清单，我可以带着人先核。”
“写方案占你多少时间？”
“今天白天查完房，晚上还有一段空。”
李强抬手看表，“您要是方便，我有几项数据想给您看。”
方晓雯收起手机。
“高主任去调清点本了，说下午两点在办公室碰。”
“先吃饭。”
贺知舟看向李强，“你们食堂在哪儿？”
“后面那栋，走五分钟。我把病历送回去，再带您过去。”
李强进了诊区。
贺知舟在走廊等他，保温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方晓雯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底磨出一条白印。
“排班汇总我还带着，要不要给他看？”
“给。他自己的记录也核一下，别只看谁排了几格。”
李强出来时没带病历，白大褂口袋里多了一支笔。
三人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连廊，食堂门口有人推着餐车进货，纸箱摞得高，挡住半边门。
他们等餐车过去才进去。
窗口排着队，蒸汽把玻璃熏得发白。
李强拿了三个餐盘，方晓雯接过一个，绕到另一边挑菜。
“这边的鱼有刺。”
李强提醒。
贺知舟把夹子伸向隔壁的鸡蛋。
“省事。”
他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桌角垫着折起来的纸，贺知舟放下杯子，杯底碰出一声闷响。
李强没急着吃，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后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记的班。原排班在群里，我怕换过以后找不到，就把实际来的时间另记了一份。”
屏幕上按日期列着交班、查房和回院的时间，有几行后面还附了病人的床号。
贺知舟把手机放低些，避开窗上的反光。
“这三个月，夜里你来了多少回？”
“排到我头上的，加上替班，一共六十三晚。有几晚没守到早上，交给上级后回去了，我在后面写了时间。”
方晓雯把文件袋里的汇总表抽出来。
“科里提供的代班记录，我们核到五十四晚。差的九晚，有交接记录吗？”
“有几次是病房打电话叫我回来，没换整晚的班。我找找。”
李强划开聊天记录，“这里，十一月十六号，凌晨一点多到，三点回去。”
“这条算回院支援，先别算完整夜班。”
方晓雯记下来，“剩下的我跟交接本对。”
李强点点头。
“可以。我记得不一定全，院里的记录准一些。”
“白天呢？”
贺知舟问。
“病房查房，急诊有事再过去。夜班后有时能休半天，有时病人多，就把记录核完再走。”
“谁给你补休？”
“排班时说过，后来忙起来……”李强把手机接回去，“有几天补了，没补的我也记着。”
贺知舟夹了口菜。
“记着没用，拿去核。方案里把休息和替班写进去。”
“我倒还撑得住。”
“你撑得住，小赵呢？”
李强的筷子停在饭盒上。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挑开粘在一起的米饭。
“他跟我上夜班的时候，抢救和联系介入多半是我做。他在旁边帮忙，没机会独立走完。”
“人手不够，就一直这么带？”
“忙的时候图快。等我空下来再教，他已经下班了。”
李强抬头，“我可以排模拟演练，先让他自己联系，卡在哪儿再补。真有病人，上级在旁边盯着。”
“谁验收？”
“我先带一轮，再请心内科的人来核流程。号码表和交接单也一起改。”
“你休假呢？”
李强没接上。
邻桌有人搬椅子，椅腿在地砖上拖出一长声，他等声音过去，才把手机翻到另一页。
“得再找个人。不能只写我。”
方晓雯在纸上留了一行。
“院里有没有规定培训负责人？”
“有，名单上是我和张主任。去年培训做过几次，签到表在科里，考核记录我得回去找。”
“找不到就标明，别先填完成。”
“嗯。”
李强吃了两口饭，把手机放到贺知舟手边。
屏幕上是一张购买记录，后面附着机器照片和转账凭证。
“设备我自费买了一台心电监护仪，放在抢救室。去年原来的机器送修，备用的占在另一张床边，我先买来顶着。”
贺知舟看了看日期。
“入库了吗？”
“报了科里，设备科做过检查，贴了编号。发票和维护记录都在。后来旧机器修好，这台还留着备用。”
“费用报过没有？”
“财务说个人先买的，得补申请，我还没办完。”
“让科里按规定办。设备检查、耗材和后续维护都归医院管，别买回来就没人管了。”
“我下午把资料给设备科。”
李强收回手机，“监护仪能买，纸卷也能多放两盒。可我一个人改不了排班，改不了人的习惯。”
“你想怎么改？”
“先把电话表更新，贴到每部电话旁边，每个月核一次。药柜变更要写进交接，机器的纸谁清点、缺了找谁补，都落到班次。”
“人手不足怎么办？”
“把近三个月的工作量和夜班后实际休息情况一起报上去。院里批不批，得有个答复。现在大家口头说缺人，报上去只有一句申请增加编制。”
贺知舟放下筷子。
“方案你写，写完发我审。但有一条，方案里必须有科主任的责任清单。”
李强看着他。
“张主任管的那些，也写进去？”
“排班怎么审核，培训谁组织，设备申请谁跟进，院里有答复以后谁落实。按岗位职责写，别替他签字。”
“他要是不同意呢？”
“请他写意见。你们科里先讨论，报院里，再交省质控中心。你写了什么、他改了什么，留版本。”
方晓雯把纸转向李强。
“需要院办配合的也列一栏。比如申请发出日期、接收部门、答复期限，能核的都附记录。”
“夜班表上的两次，也直接放？”
“放原表和核实结果。另一次代班还没对完，先标待核。”
李强拿笔记了几项，写到一半停住。
“三天内把所有问题查完，来不及。”
“查不完就写计划。先改什么，谁负责，哪天复核，没定下来的注明原因。”
贺知舟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别为了交表，凑个完成率。”
李强合上笔帽。
“我下午先找张主任谈。谈完把初稿发您。”
“先顾病人，今晚别又写到早上。”
“我夜里有班。”
“那就明天写。”
李强把空餐盘端起来，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桌角垫着的纸往里塞了塞。
桌面稳了，他才去回收处。
方晓雯把汇总表翻到背面，手机屏幕上停着检索页面。
她对照了两遍日期，等李强走远，才把手机放到贺知舟面前。
“贺医生，张明远的排班表里还有一个问题。”
她压低声音，“他上个月有三天标注的是‘学术会议’，但我查了全省学术活动备案系统，那三天没有任何备案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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