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奉先殿内
赵怀安被押到邱莹莹面前时,浑身已缠满了铁链。双腕被反铐在身后,脚上拖着沉重的镣铐,每动一下都有金属碰撞的钝响。他跪在奉先殿冰冷的金砖上,额角磕出了一道血口,血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素白的祭服上。
殿门紧闭。香烛已被重新点燃,烛火微微摇曳,把先帝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邱莹莹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圈椅上,双手搭着扶手。身后站着温玉、福喜和秦贞,两侧是八名持刀甲士。殿中的文武百官已被遣散。容修和容钰也被带去了偏殿,由太医和禁军看护。
“赵怀安。”邱莹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输了。”
赵怀安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碎屑,粗粝而短促。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邱莹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讥诮。
“输?女帝,你不过仗着这里人多。”他说话时,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若没有这些刀枪,你和我,谁死谁活,还说不定。”
邱莹莹没有被激怒。她端坐着,像一尊沉静的玉雕。她微微倾身,目光锁着他的脸:“朕不和你争这个。今天你能跪在这里,说明天意不在你那边。”
赵怀安偏过头,朝那神主牌位啐了一口唾沫。秦贞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踹翻在地。他又挣扎着爬起来,半边脸蹭上了血和灰,笑容却更大了。
“你可知道,你今日坐的这把椅子,踩的这块地,甚至你肚子里那个小贱种,都和我一样,带着先帝的血。”他盯着邱莹莹,一字一顿地说,“你杀我,就是杀你皇家的脏根。”
殿中有一瞬间的死寂。
邱莹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怀安。他的脸上满是歇斯底里的快意,像把藏了几十年的恨在今晚全部呕了出来。
“你和先帝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邱莹莹终于问。
赵怀安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了。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种久远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而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我十三岁进宫。先帝对我好,好得让我忘了自己是个奴才。他说我是他的影子。他说若他不是皇帝,他会带我走,去江南,去塞外,去哪儿都行。”赵怀安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嘴角仍带着笑,“徐宁儿入宫那天,先帝站在廊下看了她许久。我当时就知道,完了。他看她的眼神,和我看他的眼神一样。”
邱莹莹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徐宁儿成了他的人。我不恨她。她也只是个好女子,只想在这宫里活下去。可她不该生下那个孩子。那是先帝的孩子。她要把孩子送出宫去,先帝不肯。两人大吵了一架。那孩子生下来就是早夭的相。徐宁儿哭得死去活来,是我陪着她,把孩子埋在了西苑的梅树下。”赵怀安说着,声音渐渐冷了下去,“先帝呢?他只顾着朝政,只想着他的皇位。他连自己的孩子死了,都不肯多问一句。”
“所以你恨他。”邱莹莹说。
“我不该恨吗?”赵怀安抬头,眼中有泪光闪动,“我这一生,所有能失去的,都被他拿走了。徐宁儿被赶出宫,嫁了人。我等了她三年,求她跟我走。她不肯。她说她欠容家的,要还。好,我等。可后来连她也死了。”
邱莹莹的手指微微一动。徐宁儿的死,卷宗上写的是马车坠崖。她原本以为那是意外。可赵怀安这话,分明暗示了什么。
“她的死,是不是和太傅有关?”邱莹莹问。
赵怀安冷笑:“周敬宗?他也配?他只知道徐宁儿和我有旧,想用她来要挟我。可徐宁儿那女人蠢,以为自己死了,就能保全两个孩子。她连坠崖都是自己选的。”
邱莹莹心头一震。徐宁儿是自杀的。为了保护容修和容钰。
她看向赵怀安。他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笑是哭,表情扭曲得可怖。那种深入骨髓的恨,已经把他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把刀。
“所以你把容修和容钰也卷进来?他们也是徐宁儿的孩子。”邱莹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压制不住的怒意。
赵怀安看着她,眼神复杂:“容修那孩子,和你一样,骨子里带着先帝的骄傲。我本不想动他。可只有用他,才能接近你。只有接近你,我才能毁掉这一切。”
“你毁掉的,到底是大周的江山,还是你自己?”邱莹莹忽然问。
赵怀安愣住了。
“你口口声声说恨先帝,恨皇家。可你知不知道,容修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容钰又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的?徐宁儿拼了命要保住的,不是这劳什子江山,是两个孩子。而你呢?你把这两个孩子当成了什么?”邱莹莹一句接一句,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扎过去,“你的复仇,从头到尾,只是在把徐宁儿最珍视的东西一点一点毁掉。”
赵怀安的身子微微发颤。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怀安,你早就输了。十五年前徐宁儿选择离开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了所有。”
赵怀安仰头看着她,眼中有泪,有恨,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悔意。可那悔意转瞬即逝。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说得好。”他轻声道,“那你就杀了我吧。杀了我,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邱莹莹没有动。她看着他,良久,只说了一句:“杀你,太便宜你了。”
她转身走回圈椅旁,对秦贞道:“把他押入地牢,单独关押。每日三问,所有的红莲教余党、藏在宫中的暗桩、还有苏澈和太傅的旧部,朕要全部挖出来。一个都不能留。”
秦贞领命,让人把赵怀安拖了出去。他经过邱莹莹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皇子,将来也会有人这么对他的。你今日杀我,来日必有千千万万个我。”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赵怀安的笑声和镣铐声彻底消失在殿外。
奉先殿里安静极了。
温玉走上前,想扶她坐下。邱莹莹摆摆手,自己走到先帝牌位前,仰头看着那排黑漆金字的神位。香烟氤氲中,那些名字显得有些模糊。她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轻声说了一句:
“先帝,你的债,朕替你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朕会慢慢还。”
她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天空高远清朗,像被昨夜的风洗过一般。文武百官已经散了,偌大的广场上只有禁军肃立如林。邱莹莹跨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了她满身。
容修和容钰从偏殿出来。容修看见她,快步迎上,目光在她周身扫了一圈,见她安然无恙,才暗松了一口气。
“陛下,赵怀安他……”容修欲言又止。
“抓了。”邱莹莹看着他,“你什么都别问,带容钰回去休息吧。有些事,等朕查清楚了,会告诉你。”
容修点了点头。他牵着容钰的手,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奉先殿前长长的石阶。容钰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邱莹莹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邱莹莹上了辇。辇车在禁军的护卫下朝寝宫驶去。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覆在小腹上。
赵怀安被擒了,可这一役还远没有结束。红莲教的余党要清,太傅和苏澈的旧部要剿,宫中或许还有没拔净的钉子。以及容修的身世,容钰的秘密,还有她自己腹中孩子的将来。
车辇晃了一下。邱莹莹睁开眼,发现已经快到寝宫了。
“福喜。”她唤了一声。
“奴才在。”
“传苏老太医来。朕要见沈之煜。”她说。
福喜应下,小跑着去了。
邱莹莹下了辇,站在寝宫门口。天边有云缓缓移动,遮住了一半日头。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胜利只是片刻的。路还很长。
她必须让这条路上,再也没有人能挡得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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