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宫中鬼影
周敬宗死后的那个夜晚,邱莹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宫里的水彻底搅浑。
次日一早,邱莹莹没有去早朝。她让福喜传了口谕,说自己身体不适,朝中事务暂由内阁四位大学士共同署理,沈之煜从旁协办。这道口谕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有人说陛下连日劳累,确实该歇歇;有人说是不是南苑之战的伤势加重了;也有人在暗地里猜测,女帝已经对朝廷失控了。
邱莹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站在寝殿里,对着铜镜慢慢梳妆。长发被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插了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常服,看起来像极了病中休养的模样。温玉在旁边替她系腰带,小声道:“陛下,您的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还是叫太医来看看?”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苍白的脸,笑了笑:“要的就是不太好。脸色太好了,那些人怎么按捺得住。”
温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福喜,去把云轻叫来。朕今天要和他下棋。”
福喜愣了一下。云轻如今还在禁足中,虽说没被关进大牢,但日子也不好过。邱莹莹突然要和他下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去叫。”邱莹莹重复了一遍。
福喜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云轻被带来时,整个人比前几日更憔悴了。他穿着一件素白的外衫,脸上未施粉黛,眼底乌青,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看见邱莹莹坐在窗边摆弄棋盘,他先是一愣,然后快步上前跪下,声音又软又怯:“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坐对面去。”邱莹莹抬手指了指。
云轻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棋桌对面。他眼里带着明显的忐忑,不时偷瞄邱莹莹的脸色,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来。
“别紧张,朕就是找人下盘棋。”邱莹莹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中央,“该你了。”
云轻摸起黑子,犹豫片刻,落在边角处。两人一来一往地下了起来。邱莹莹下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在思考,可落子的位置又随意至极,像是根本不在乎输赢。
“云轻,朕问你。苏澈跟你说过,宫里还有红莲教的人。你觉得,那个人会是谁?”邱莹莹落下一子,语气漫不经心。
云轻拿棋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小声说:“臣妾不知。苏澈他从没跟臣妾说过这些。他就是让臣妾帮他传话、送东西,其他的都不告诉臣妾。”
“那在你看来,这宫里谁的举止最反常?”
云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陛下,臣妾不敢乱说。”
“朕让你说。”
云轻咬着嘴唇,似乎在经历激烈的心理斗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轻的声音道:“臣妾觉得……沈皇后有些不对劲。”
邱莹莹挑了挑眉:“哪里不对劲?”
“沈皇后对陛下的态度,变了很多。”云轻斟酌着措辞,“以前皇后对陛下虽然恭敬,但骨子里总带着几分疏远。可最近,他看陛下的眼神很不一样。而且他太积极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不在宫里养着,天天往外跑,查这个抓那个。陛下不觉得,太不像他了吗?”
邱莹莹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还有吗?”
云轻又小声道:“还有容侍君。臣妾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有时候在躲着什么人。尤其是傍晚过后,他基本不出门。以他的性子,越是夜深越安静。以前他也喜欢夜里去御花园走走。可最近,他连殿门都不出。”
邱莹莹把玩着手中的棋子,没有说话。云轻的话里有真有假,有他自己的观察,也可能掺杂着私心。可这些信息并非毫无价值。
容修最近确实很少在夜里出来了。邱莹莹原本以为他是在养伤,可如果他的刻意回避另有原因呢?比如,他不想遇见某个人。
“还有吗?”邱莹莹又问。
云轻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邱莹莹也不追问。她又落了几子,忽然说:“云轻,朕今晚想去御花园走走。你陪朕吧。”
云轻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臣妾遵命。”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盘算。今晚,她要拿自己当诱饵,把那个藏在宫里的鬼引出来。
如果她的判断没错,太傅死了,苏澈被抓了,红莲教在京城的分支受到重创,圣使的耐心也该到头了。当他发现这宫里最防备严密的女帝突然“病了”,不仅不早朝,还和一个失宠的贵妃跑去逛园子,他一定忍不住。
天色暗下来后,邱莹莹真的带着云轻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并不算大,但曲径通幽,假山叠翠,水榭亭台错落其间。邱莹莹让人在园中挂了许多宫灯,把整条花径照得亮堂堂的。她和云轻并肩走在石板路上,身后跟着温玉、福喜和两个佩刀的侍卫。
“这御花园里,你最喜欢哪里?”邱莹莹问。
云轻四下一望,指着前面一座半月形的石拱桥:“臣妾最喜欢那座映月桥。小时候听宫里老人们说,月圆之夜站在桥上,能看见水中有两个月亮,美得像画一样。”
邱莹莹点点头,便带着他朝映月桥走去。那桥不高,横跨在一弯碧水之上。桥下睡莲已经败了,只余几枝枯茎在水面上微微摇曳。水边种着几排老桂树,风一吹,送来阵阵甜香。
站在桥上时,邱莹莹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月亮只剩一钩残月,清冷地悬在东边。桥下水面幽暗,只有几盏宫灯的光影在水波中荡漾。
“温玉,去取一壶酒来,再拿两个杯子。”邱莹莹说。
温玉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带着一个宫人朝膳房方向去了。
邱莹莹和云轻在桥上等着。夜风轻拂,桂香浮动,一切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然后,风忽然停了。
邱莹莹注意到,桥上那几盏宫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晃了一下,光线猛地一暗。身后的两个侍卫反应极快,拔刀上前,将邱莹莹和云轻护在中间。
“什么人?”一个侍卫低喝。
没有人回应。只有桥下的水面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邱莹莹低头望去。水面上的光影被一道黑黢黢的轮廓打乱了,那东西正贴着桥墩快速移动。下一刻,一道黑影从桥下翻上来,身法轻灵得像只夜枭。他手中挥着一柄细长的短刃,带起一道雪亮的弧光,直刺向邱莹莹的咽喉。
两个侍卫举刀迎上。三人在狭窄的桥面上交起手来。那黑影极其灵活,身形忽左忽右,短刃划出的寒光像一条条银蛇在空中飞舞。两个侍卫虽然训练有素,却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护着陛下快走!”一个侍卫头也不回地喊道。
可邱莹莹没有走。她看着那道黑影,瞳孔紧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人的身形、使刀的手法,她太眼熟了。
“离!”她突然喊了一声。
那黑影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这一顿,其中一个侍卫的刀便划过了他的小臂,血花迸溅。那黑影闷哼一声,身子后翻,落在桥栏上。月光照下来,映出一张清秀而邪气的脸。
正是离。
“陛下眼睛真毒。”离笑了笑,左臂垂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不过今晚不是来杀你的。我刚才只是试试你身边的侍卫够不够格。”
“那你来做什么?”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发寒。两个侍卫仍然一左一右横刀立在她身前,如临大敌。
离从桥栏上跳下来,举了举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圣使要动手了。今晚,宫里会有人放火。我劝陛下早点离开御花园,回宫里去。”
邱莹莹的眉头猛地皱起:“圣使要动手?你知道他的计划?”
“知道一点。不多。”离望了望四周,像在观察什么,“宫里还有一批死士,是圣使藏得最深的。太傅一死,外援断了,苏澈也完了。圣使只能孤注一掷。他选在今晚,先放火,再趁乱杀你。只要女帝一死,宫里自然会乱。而他等的就是那个乱。”
“他在哪儿?”
“就在这宫里。具体是谁,我不清楚。”离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但一定是个你意想不到的人。这宫里除了你身边这几个,哪个都别信。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的映月桥头,忽然笑了一下,“算了,不说了。有人来了。”
说完,离纵身一跃,翻过桥栏,消失在了夜色与水面之间。
几个脚步声从桥头方向传来。邱莹莹转头,看见温玉正带着两个宫人小跑过来,手里提着酒壶和食盒。他看到桥上剑拔弩张的场面,脸都白了,跑得更急了些:“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碰上个旧相识。”邱莹莹淡淡道。她接过温玉递来的酒壶,却不喝,只握在手里。手指冰凉,心中翻涌着千头万绪。
离说,圣使今晚就要动手。说宫里还有一批死士。说那个人就在她身边。
她看向眼前这些人。温玉,喘着气,满头是汗,眼神关切。云轻,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厉害,身子微微发抖。福喜,远远跟在后面,脚步匆匆。还有两个侍卫,刀还没有回鞘。
哪一个,是她意想不到的人?
“回宫。”邱莹莹突然说。
她已经没有心思再逛下去了。离的话不论真假,这御花园都不能再待。她必须回到寝宫,一个防御最严密的地方。
“福喜,传令所有宫门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再让周骁带人把整个后宫筛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邱莹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下令,声音压得极低。
“是。”福喜应道。
邱莹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飞快,风吹起她的衣摆,像黑夜里掠过的鸟翼。
宫里的灯火依旧明亮,可她已经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光明照不到的角落里,缓缓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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