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竹木寮棚外,浑浊的潮水漫过黑泥滩,一直涨到竹跳板底下。
泥沟里的铁壳快艇顺着水头浮了起来,船身撞着红树林的粗根,闷闷地响。
“笃、笃。”
竹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敲了两下。
独眼水匪放低嗓门,隔着门缝喊:
“娄大老板,子时水头到了,刘哥请几位贵客登船!”
屋里,娄半城和李忠对视一眼,同时拎起行李起身。
赵峥最后一个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竹屑。
拉开竹门,外头夜黑风高。
水鬼刘早就带着十个手下候在跳板尽头的水里了。
海水没过脚脖子,他不仅没催,脸上反而堆满褶子,伸手虚扶了一把走在最前头的娄半城:
“娄老板,留神脚底下!初一大潮水急,踩稳了!”
说着,他又冲后头的谭雅丽和娄晓娥点头哈腰:
“两位太太慢着点,这铁壳船窄巴,吃水浅,载不了那么些人。”
水鬼刘扭过头,三角眼在十个手下身上一扫,抬手点了独眼水匪和另外两个膀大腰圆、枪法最准的汉子:
“你们三个手脚麻利的跟老子上船伺候!再留个掌舵的老陈!其余人全留在林子里看家,等老子明早回来分钱!”
没被点到的六个水匪愣了一下,可看着水鬼刘瞪过来的眼神,谁也没敢吭声,老老实实退回红树林阴影里。
水鬼刘心里算盘打得精响。
这快艇本就不大,塞多了人,到了海里容易被浪头打翻!
再说了,对付两个老菜帮子和一个毛头小子,算上他自个儿和掌舵的,五个带家伙的好手还不够捏死他们?
少带几个人上船,等抢了那箱子金条,还能少分出去六份!
“两位太太,要不让我们几个粗人搭把手?”
水鬼刘转回脸,笑眯眯地冲娄家母女伸手。
谭雅丽哪敢搭他的手,一把抓紧娄晓娥的胳膊,踩着没过脚面的凉水,快步跨上甲板。
被挑出来的独眼水匪等人分立在船头船尾,个个弯着腰,怀里的土制猎枪全拿黑布裹得严严实实。
趁着娄家四口猫腰钻进半敞开的矮铁舱,水鬼刘眼角的余光往后舱角落那三口生铁大锚上扫了一下,嘴角往耳根子扯了扯。
上了老子的船,这几头四九城的肥羊也就落袋了。
赵峥双手插在兜里,踩着水花跨上船帮。
他看都没看船头赔笑的水鬼刘,目光直接落向船尾舵机旁。
那儿蹲着个四十来岁、满脸深褶子的干瘦汉子,正是水鬼刘点名留下的船工老陈,这会儿正拿油布擦着方向舵轮。
十根脚趾头紧扣在铁甲板的防滑纹上,下盘稳得像钉在船上一样。
赵峥顺着他的虎口扫了一眼,上头全是常年掌舵磨出来的老茧。
水鬼刘帮忙清了一半杂鱼,倒是省事了。
待会儿清理甲板的时候,留这双手开船就行。
“解缆!推船出林子!”
水鬼刘跳上船头,冲船尾低喝了一声。
独眼水匪几人撑起竹篙,顶着红树林树干用力一点。
狭长的铁壳快艇顺着水头滑出红树林,一头扎进漆黑的后海湾。
船尾那干瘦船工深吸一口气,抓起摇把,对准柴油机猛地一捣鼓!
“咕嘟、咕嘟咕嘟——”
船尾水线以下两尺的消音管里,传出一串沉闷的水底冒泡声。
几丈外的海浪一拍,这点动静直接被水声盖得干干净净。
船头猛地往上一昂!
干瘦船工一把将油门推到底,整艘黑漆铁壳小艇贴着红树林外缘,斜刺里朝东南方向的香江元朗全速穿插!
咸腥的海风迎面刮过来,吹得人眼睛生疼。
矮铁舱里,娄半城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宝安海岸线。
又听听船尾水底那点闷响。
扶着冰凉铁船帮的五指慢慢松开半寸,顺着鼻腔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难怪水鬼刘敢夸海口,这船改得确实有门道。
快艇开足马力,在黑漆漆的海面上冲了约莫二十分钟。
四周的浅滩芦苇彻底没了影,船身起伏变大,底下已然是后海湾正中间的深水区。
船头的独眼水匪跟旁边三个同伙对了个眼神,右手悄悄摸向后腰。
水鬼刘更是把手探进黑布里,摸向猎枪——
“唰——!唰——!”
北面漆黑的海平线上,冷不丁亮起两道粗大雪亮的光柱!
高功率探照灯直接劈开夜幕,把远处海面上的浪头照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轰隆隆”的重型引擎声顺着海风飘了过来。
半海里外,一艘船头架着双联装重机枪的边防缉私大艇,正破开白浪,朝这片海域巡航过来!
那两道雪白的光柱一左一右,贴着海面朝这边扇形扫射!
水鬼刘脸上的横肉狠狠抽了两下。
“熄火!快他妈熄火!”
水鬼刘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变了调的吼声:
“是边防的钢铁炮艇!全都给我趴下!谁敢露半个脑袋,老子一枪崩了他!”
船尾的干瘦船工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断油,一脚踹掉油门连杆,一把扯下阻风门。
“咕……”
水底的闷响戛然而止,柴油机当场哑火。
船上六个水匪哪还顾得上动手,手忙脚乱地扑向船帮两侧,把捆在船舷上的汽车内胎扯下来,紧紧抱在怀里。
真要被探照灯锁住,他们就得抱内胎弃船下水,拿这艘空船去顶重机枪!
独眼水匪一把扯出土制猎枪,枪口压低,顶向矮舱里的娄家四口,拿口型比划着:
趴下!
用不着他比划,娄半城和李忠早就一把按住谭雅丽母女,齐刷刷伏在冰凉潮湿的铁甲板上。
没了马达推力,狭长的铁壳小艇在深水区的夜浪里失去平衡,顺着涌浪剧烈摇晃起来。
“隆隆隆——”
边防大艇的引擎声越来越近,震得人胸腔子直发麻。
海浪拍打铁船壳的哗哗声里,谭雅丽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张嘴狠狠咬住自个儿的手背,牙印子渗出血丝都没敢松口。
娄半城和李忠一人抓着半截黑内胎,十根手指头把橡胶皮抠得死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就连拿枪顶着他们的独眼水匪,这会儿也把下巴紧紧贴在铁板上,一口气憋在胸口,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那两道惨白的光柱贴着海面一路横扫过来,冰冷的余光把几百米外的浪沫子映得一片惨白。
赵峥贴在船帮暗影里,半眯着眼,往两三百米外那艘钢铁船影扫了一眼。
航速十五节,吃水深,走的是外侧直线主航道,不会朝他们这边拐过来。
可那两道探照灯光柱太长,眼看就要刮上顺浪抬起的船尾!
就在前头一道一人高的黑浪涌起的瞬间,赵峥搭在船尾铁梁上的右脚猛地发力,往下一踏!
“哗啦。”
船尾吃水线硬生生往下沉了半尺!
前头的黑浪高高跃起,整艘船刚刚好卡在两道大浪中间的波谷死角里,跟黑水彻底融成了一体!
头顶上方,两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擦着前浪的浪尖一晃而过!
两百多米外,边防大艇高耸的驾驶台上,端着望远镜的瞭望哨扫了一眼那片只有黑浪翻滚的海面。
伸手拍了拍探照灯兵的肩膀,示意转向。
光柱移开,投向西面的远海。
“轰隆隆——”
钢铁巡逻大艇拉起一道长长的白浪,从远海航道擦身而过。
大艇掀起的余浪传过来,把小艇晃得上下颠簸,尾灯很快融进北面的夜幕里。
一直到引擎声彻底没了影。
“呼——!哈——!”
铁壳甲板上,六个水匪浑身力气一空,齐刷刷瘫在铁板上,拼命往肺管子里倒气。
独眼水匪手里的土制猎枪“啪嗒”掉在旁边,他抬起胳膊,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矮舱里,娄半城和李忠缓缓抬起头。
主仆俩后背的粗布褂子全湿透了,贴在肉上冰凉。
他们的视线越过船舱,齐刷刷落在赵峥那只刚刚收回来的右脚上。
刚才船尾突然往下一沉、正好借着大浪挡住探照灯的动静,那几个只顾着抱内胎保命的水匪没察觉。
可一直留意着赵峥的娄半城主仆,却是瞧得真真切切!
一脚踏沉整船吃水线,借着浪头在边防艇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娄半城咽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指头轻轻抖了抖。
再看赵峥时,眼神跟看庙里的活神仙没两样了。
夜风吹散了柴油味,后海湾重新静了下来。
越过东南方向平缓的海面,几里地外,已经能瞧见星星点点的昏黄灯火。
那是香江新界,元朗流浮山的蚝民渔火!
只要再开二十分钟马达,就能登岸了!
谭雅丽顺着船帮撑起身子,看着远处那片救命的灯火,捂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紧抿了一路的嘴角总算往上翘了翘。
娄半城也扶着膝盖站起来,整了整湿透的衣领,冲船头方向小声催促道:
“刘当家的,巡逻艇走远了,前头都瞧见流浮山的灯了,赶紧让船工拉马达开船吧!”
船头上。
水鬼刘扶着船舷站起身,拧了拧衣角的水。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渔火,又转过头,跟甲板上爬起来的独眼水匪等四个心腹手下对上眼。
边防炮艇已经过去了,这片深水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水鬼刘吐出一口粗气,满脸横肉重新拧在一块儿。
听见娄半城的催促,他非但没叫船工拉响柴油机,反而弯下腰,双肘撑在膝盖上。
居高临下地盯着矮舱里的娄家四口,发出一串笑声:
“开船?娄大老板,这后海湾水深王八多,风水这么好……你们一家子急着走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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