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区，琉璃窑胡同。
上午九点半的日头越过青砖墙头，斜斜照进秘宅院心。
西厢房木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传来绵长平稳的呼吸声。
正房堂屋里，一缕檀香顺着黄铜香炉的镂空盖子往上飘。
娄半城靠在酸枝木太师椅上，身穿藏青色呢子中山装，左手腕上挂着串油亮的沉香木佛珠，右手大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一把宜兴紫砂壶的壶肚。
他掀起眼皮，隔着雕花窗棂瞄了一眼西厢房的木门，嘴角往下撇了撇。
姓赵的本事确实大。
杨卫国、孙德发、钱友亮这三条趴在娄家身上吸血的疯狗，短短两三天就全没了声息。
这八根大黄鱼，花得值。
可话又说回来，这人再能打，说破天也就是个拿钱替人消灾的江湖草莽。
在这四九城里，是他赵峥拳头大。
可只要明早上了火车，到了羊城码头，那开往香江的黑船、接应的蛇头、落脚的庄园，还有打通关节的港币，哪一样不攥在他娄半城的手心里？
离了四九城这片地界，这路上到底谁听谁的，还真两说。
娄半城把紫砂壶嘴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刚抿了一小口热茶。
后院角门方向，冷不丁炸开一串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步子又慌又乱，鞋底板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哪还有半点平日里走路没声儿的稳当劲儿。
娄半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刚要张嘴训斥。
“砰！”
堂屋厚重的棉门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跟了他整整二十年的老管家李忠，脑袋上的黑布棉帽歪到了耳朵根，黑色对襟棉袄的盘扣扯开了两颗。
他跨进门槛时，右脚鞋底板绊在门框木棱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个大趔趄，“扑通”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李忠连磕破的膝盖都顾不上揉，两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地大口倒气，嗓子眼拉出破风箱似的声响。
娄半城把紫砂壶往八仙桌上一顿，沉着脸压低声音：
“慌什么！后头有狗撵你？西厢房那位还睡着，惊了驾你担待得起吗！”
李忠撑在地上的十根手指头往里直缩。
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平时半点喜怒不露的老脸上，这会儿连嘴唇皮都没了血色。
李忠眼珠子往西厢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触电似的缩回来，抬起直哆嗦的右手，指着外头大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变了调的字：
“老……老爷！出大事了！”
“刚传回来的消息……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出通天的大篓子了！”
娄半城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身子往后靠回椅背：
“前两天不是刚在后巷打死个账房钱友亮吗？怎么，又把谁家暗格翻出来了？”
“不是暗格！”
李忠咽了口唾沫，脖颈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人！昨天半夜，那个院子里……又没了十二口子大活人！”
娄半城搭在壶把上的大拇指猛地一顿。
堂屋里的檀香烟柱被穿堂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娄半城上身往前倾了半尺，盯住李忠的眼睛：
“你说多少？！”
“十……十二个！”
李忠两只手一把抓住太师椅的雕花桌腿，顺着往上爬了半截，仰着脖子喘粗气：
“前院、中院、后院，整整六七户人家，有老头老太太，还有小两口！”
“今天一大早发现的时候，十二口人就这么没影了！”
“半个钟头前，市局的王局长亲自坐着吉普车去了南锣鼓巷，当场就炸了！”
“直接调了两卡车、整整两个排的干警过去，端着上刺刀的步枪把九十五号院围成了铁桶，连房顶上都趴满了拿枪的人！”
李忠一口气倒完，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火，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八仙桌腿上。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娄半城坐在太师椅上，视线停在青砖地面上，半天没眨一下眼。
不对！
娄半城呼吸猛地一滞。
“那十二个人……”
娄半城嗓子眼发紧，干涩的声音在堂屋里打着旋，“跟轧钢厂有牵扯？还是手里捏着那位的把柄？”
“哪能啊老爷！”
李忠嘴角一个劲儿往下撇，抬起手背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指尖冰凉：
“没了的那些人，有蹬三轮的、有屠宰场干临时工的，全是院里平时爱嚼舌根、占小便宜的街坊！”
“听说……听说前天公安刚撤防，那几户人家就在院里堵着赵爷家那两个女人的门，泼了脏水，还嚷嚷着要分赵爷家的房子和钱……”
话说到一半，李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半截音儿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睁大眼睛，和坐在太师椅上的娄半城对上了视线。
主仆俩后脊梁骨同时蹿起一股凉气！
杀杨卫国、孙德发、钱友亮，那是娄家出了八根大黄鱼的买命钱，是为了掐断轧钢厂的黑账。
杀阎埠贵一家五口，是因为那老东西算计后院的房契。
可昨晚这十二条人命呢？
没仇没怨，也没人给半毛钱！
就因为那几户街坊前天在院里泼了盆脏水、嘴碎骂了几句，动了点吃绝户的歪心眼儿！
西厢房里躺着的那位爷，为了明早一走了之、不给家里的女人留半点麻烦。
竟然在临走前一天夜里，单枪匹马杀回九十五号院，把院里但凡有可能欺负他家眷的街坊，不分男女老少，挨家挨户全给抹了！
这还不算完！
人家还借着这十二条人命捅破天的动静，硬生生逼得市局调了两个排的真枪实弹过去，给他家里那两个女人当昼夜看家护院的免费护卫！
“啪——！”
娄半城手腕一软。
那把盘了几年、早已被摩挲出包浆的宜兴紫砂壶从指缝间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褐色的茶水混着碎陶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汤泼在娄半城的手工绸缎鞋面上，溻湿了一大片。
娄半城却连脚趾头都没动一下。
他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脑瓜子嗡嗡作响，外头胡同里小贩的吆喝、树上的麻雀叫，恍惚间全听不真切了。
心口窝堵得生疼，连半口气都倒不上来。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后脖颈子往下淌，没一会儿就把贴身的丝绸衬衣溻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什么江湖草莽？
什么到了羊城拿船票拿捏？
人家连院里拌嘴的普通街坊都能一口气屠掉十二个，眼皮都不眨一下！
在西厢房那尊杀神眼里，人命跟路边的野草有什么区别？！
自己刚才竟然还坐在这儿喝着茶，盘算着在南下的路上跟这种凶神摆大资本家的谱、争什么主仆话语权？
这要是让那位爷看出半点苗头，别说去香江享福了，怕是明早刚出四九城，他们娄家这几口人就得整整齐齐填进荒郊野岭的土坑里，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娄半城两只手扣住太师椅的酸枝木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才勉强撑住直往下出溜的身子。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越过满地碎陶片，瞅了眼西厢房紧闭的木门，心里头最后那点拿乔作势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足足缓了半晌。
娄半城才转动发僵的脖子，低头看向还瘫在桌腿旁的李忠。
他嘴唇哆嗦着，嗓音哑得像含了把粗砂：
“去……去后院。”
“把夫人和晓娥叫起来，告诉她们，把那些绫罗绸缎、体面洋装全给我扔了，换上最素净的粗布衣裳！”
娄半城一把揪住李忠的棉袄领子，把脸凑过去，眼珠子里爬满血丝，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给她们娘俩把规矩立死了！”
“这一路上，那位爷让往东，谁也不准往西看一眼！那位爷就是让她们跪在泥地里擦鞋，也得给我老老实实跪下去！”
“谁要是敢甩半点大小姐的脸子，敢哼唧半声不痛快……不用赵爷动手，我娄振华亲手掐死她！”
李忠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老爷，我这就去交代，绝不敢出半点岔子！”
主仆二人正对着满地冒热气的茶水渍和碎陶片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
院心西侧，那扇紧闭了一上午的西厢房木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一道挺拔的身影迈步跨过门槛，站在了刺眼的日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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