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薇合上册子，心里又重新捋一遍。
那人是三皇子楚王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侄子，是楚王外围商号的人。
楚王在外诸多商号产业，皆记在心腹幕僚名下，暗中打理，外人无从窥其全貌。
若妖书用的是这批纸，那这案子与楚王脱不了干系。
可若是楚王做的，他为何将自己的命格写得如此不堪？
韩知薇心里很是不得其解，沉思片刻，倏然醍醐灌顶。
除非，他根本没料到书里会写到自己。
有人在借楚王的名义行事，又或者楚王自己被蒙在鼓里。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吹熄烛火，和衣躺下，望着帐顶轻声一喃：盟友，你便在里头多呆几天。外头的，我来。
巳时，沈念樱递拜帖来访。
沈念樱入了内室，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样。
“那批特殊纸张的来历查到了，叫血笺，遇血不洇，保存百年不褪色。”
“里头掺了龙脑香，防虫蛀，日晒烟熏做旧能盖住其气味，这东西只有南岭一带及一些远洋地区才产。”
“我爹说，整个京城能大批量买进南岭龙脑香的商家，不超过三家。”
韩知薇听得两眼发亮，穿书前，她研究过不少古纸，如蜡笺、羊脑笺、连四纸……
古代没有完美同时满足两点的纸，既疏水防洇，又能超长耐存。
“血笺？遇血不洇？用来写妖书，确实是不二之选。”
韩知薇与沈念樱围坐私语良久，言罢方才起身告辞。
沈念樱今日身穿鹅黄劲装，风风火火地从侧门出来，差点与刚翻身下马的韩霆撞上。
韩霆在校场听见学子议论“韩家女眷禁足”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
沈念樱反应快，侧身一让，站稳之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是你啊，趴在船沿上摸船底缝的那个。”
韩霆愣了一下才认出她，认出那日的鹅黄色身影：“沈姑娘？你怎在我家？”
“你家，我不能来吗？”沈念樱忽然兴起，想逗逗这个弟弟。
这番言语太过坦率直白，韩霆猝不及防，只觉脸上一阵燥热，垂眸掩去些局促。
沈念樱见状，嘴唇微扬，轻咳一声，“那个，我来寻你姐有些事。”
她扬唇一笑，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柔婉娇媚，反倒带着几分将门的爽朗利落，眉梢眼角英气飞扬。
此时在韩霆眼中，“微微一笑很倾城”彻底具象化了。
回过神，韩霆正色道：“与妖书案有关？”
沈念樱笑而不语。
韩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然，挺了挺胸：“上回龙舟竞渡，沈大将军帮我们修补船只的事，我一直记在心底。”
“记着便记着，以后有机会还。”沈念樱大大方方底一挥手，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骑马回来的？跑得还挺快，比我府上那些兵都利索。”
韩霆被她这句无心之话弄得耳根再次泛红，揉了揉鼻子，没敢接话。
沈念樱的背影在巷口一闪便消失不见。
他站在后门口，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往里跑。
没跑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嘀咕一句：这人走得怎么比我还快……
韩霆刚踏进后院，在汀兰院门口便迎面碰上散朝归来的韩仁。
他早已做好被训斥的准备，韩父只是眉宇一竖瞅了他一眼，简单交代几句便回了书房。
韩霆心中满是诧异，但也未曾多想。
哪个文官不是百几个心眼，多愁多思。
哪像武官武将仅有那点儿心眼都用在排兵布阵上。
昨日，韩仁上疏自劾，靖帝甚是满意。
今日朝会散后，李大公公将他请至御书房。
玉牒妖书能在京城街巷，官府衙里暗中传阅，必有人员暗中包庇，帮忙誊抄散播。
靖帝下旨彻查官吏徇私、吏治漏洞。
众人都怕得罪世家与皇子派系，推诿扯皮。
唯有韩仁主动领命，以吏部掌管百官考核、地方官吏任免的职权切入。
韩仁接了旨，没有声张，只是回家一趟出来后，把自己关在吏部后衙的暗房里，独自整理了三天三夜的卷子。
第四日夜里，韩仁锁好案房的门，去敲了大理寺卿谭建的偏门。
两人灯下对坐，韩仁把一份手抄的名单推了过去。
谭建看完名单，后背冒了一身冷汗：“韩大人，这些人……”
“查这些人，便能找到妖书最初怎样进了京城的门，又如何快速传阅。”
韩仁的声音如往常无异，没有邀功亦没有表忠，“圣上要的是答案。查得越快，牵连越少。”
肃外整内，雷厉风行。
只因他手里有一份他在整理吏部档卷时无意发现的，关于几位皇子安插在吏部内部的私党记录。
那些人官位不高，但分布在关键位置上，重要时刻便能给人措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他利用吏部年度考核的权限，以“职守有亏、当调他处”为由，把名单上的人逐一调离了核心位置。
六皇子安王一方毫无党羽牵涉，韩仁秉公保留其麾下清白僚属。
有人看出门道，跑来试探：“韩大人，这些官员调动，有何深意？”
韩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道：“深意？秋闱在即，各部都要用人，调一调，免得窝工罢了。”
妖书案中，大批勋贵世家遭牵连罢黜，朝野士族人心惶惶，私下多有怨言，皆道靖帝惩处过苛。
御书房中，靖帝为此事面露沉吟，韩仁躬身进言。
韩仁从容叩首：“臣斗胆献上折中安置之法，以固朝局、安人心。”
靖帝抬眸：“爱卿且道来。”
韩仁娓娓道来：“其一，确有参与妖书案的，永不叙用，以正国法。”
“其二，因家族牵连、自身清白无过的年轻子弟，可下放州县担任佐官、教育，历练实干、以观后效，不埋没人才。”
“其三，年迈致仕老臣保留半分俸禄，保全体面。”
“患寡而患不均。惩恶有度，宥过有方，既不罔顾律法，亦可消除士族积怨，杜绝世家抱团生乱。”
靖帝闻言颔首，眸中盛满赞许：“爱卿思虑周全，刚柔并济，深谙驭下安民之术，确有宰辅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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