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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归印

照骨天渊 最新章节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归印 http://www.ifzzw.com/396/396178/
  
  
    从青铜井出来后,陆临渊没有立刻去找楚玄微。

    他先睡了两个时辰。

    这是谢听雪逼的。

    “你现在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还能打。”

    “能打和该不该打是两回事。”

    “……”

    “睡。”

    陆临渊只好睡。

    醒来时,楚玄微已经自己坐在旧粮场的主审席下。

    不是席上。

    是席下。

    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天机院旧印。

    七枚权限棋。

    还有一封他亲手写的“自限书”。

    钱掌柜凑过去看了眼。

    “嚯,写这么长。”

    “你看得懂?”柳婶问。

    “看不懂,所以才说长。”

    楚玄微没理他们。

    陆临渊走进粮场。

    “你准备好了?”

    “没有。”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怕再拖一天,我又想出十二个不说实话的理由。”

    陆临渊坐下。

    “说。”

    楚玄微看向众人。

    “第七策,我参与过。”

    没有铺垫。

    “最早的目标不是造一个孩子。”

    “是造一个九司无法登记、无法征寿、无法写入因果账的人间变量。”

    “为什么?”顾长庚问。

    “因为当年我们发现,九司最可怕的不是力量。”

    “是它们能把所有反抗提前登记。”

    “你今天想反,它昨天就知道你是谁、寿有多少、亲人在哪、最怕失去什么。”

    “所以我们想造一个账外变量。”

    谢听雪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提出,规则太慢。”

    楚玄微声音低下来。

    “与其等一个自然出现的账外人,不如主动造。”

    “用什么造?”

    “青铜棺。”

    粮场一静。

    “我反对过。”楚玄微说,“也没反对到底。”

    “什么意思?”

    “我写了‘不可选婴’。”

    “但我没有把整套第七策毁掉。”

    “因为我当时觉得,总有一天可能用得上。”

    他自嘲一笑。

    “聪明人最会给自己留后门。”

    “后来有人走了那扇门。”

    陆临渊问:“谁?”

    “不知道。”

    “你不是天机院的人?”

    “越是天机院,越知道怎么让同门也查不到。”

    楚玄微把七枚权限棋推出来。

    “这些是我剩下所有能调用旧天机院推演阵的权限。”

    “从今天开始,交给联席共同保管。”

    顾长庚没接。

    “光交权限不够。”

    “我知道。”

    楚玄微把自限书往前一推。

    “第一,我以后所有涉及九州生死的推演,必须至少三方共同见证。”

    “第二,我不得单独调用超过三步的未来预测。”

    “第三,如果我再隐瞒与第七策相关的重要事实,谢听雪可以当场砍我。”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是我?”

    “陆临渊容易先问一句。”

    “你不一定。”

    “有道理。”

    楚玄微:“……”

    话刚说完,那七枚权限棋突然自己动了。

    第一枚腾空。

    第二枚裂开。

    第三枚直接钻进地面。

    楚玄微脸色骤变。

    “退后!”

    粮场上空出现七个巨大的黑白棋环。

    每个棋环里都站着一个“楚玄微”。

    有老有少。

    有的断臂。

    有的白发。

    最年轻那个甚至只有十二三岁。

    “旧权限在拒绝交接。”顾长庚看懂了,“它认定你终身有效。”

    楚玄微咬牙。

    “天机院的权限,本来就没有任期。”

    “又一个撤不掉的东西。”陆临渊抬头。

    七个未来棋身同时落子。

    第一子封左。

    第二子断右。

    第三子预测谢听雪出剑。

    第四子提前在陆临渊照骨步落点埋下黑线。

    主角团刚动,就像一头撞进对方早算好的网。

    陆临渊第一次被自己的照骨步反制。

    脚刚落地,黑线便缠住脚踝。

    下一枚白子从头顶砸下。

    他双臂交叉硬挡。

    轰!

    膝盖直接砸进地面半尺。

    “这东西知道我们招式!”纪停舟被两枚黑子逼退。

    “不是知道招式。”楚玄微自己也被一个未来身压着打,“是知道我的推演里,你们习惯怎么选。”

    谢听雪连续三剑都被提前封死。

    她忽然收剑。

    “那就不选最好的。”

    陆临渊抬眼。

    谢听雪已经把剑扔给他。

    “接着。”

    陆临渊:“?”

    “你用剑。”

    “我不会。”

    “所以它更不会算。”

    陆临渊笑了。

    “行。”

    他反手把拳套扔给谢听雪。

    “你用拳。”

    谢听雪低头看拳套。

    “你故意的?”

    “多少有点。”

    下一瞬,两人同时冲出。

    陆临渊握剑的姿势难看得要命。

    不刺不挑。

    直接当铁棍砸。

    未来棋身果然慢了一拍。

    谢听雪更离谱。

    她戴着拳套一拳打在黑子上。

    拳法没有章法。

    可她剑修的发力极稳,拳劲像一柄没开刃的重剑,生生把黑子砸偏。

    顾长庚主动不用雷。

    转身给姜小禾报错位置。

    “左三!”

    姜小禾偏往右照。

    纪停舟则故意把断岳枪扔远,抄起两张长凳当双刀。

    七个未来棋身开始连续失算。

    最狼狈的是楚玄微。

    他站在原地。

    什么也不算。

    未来身却不断替他推演。

    “你不下棋?”十二岁的棋身问。

    “不下。”

    “你会输。”

    “输就输。”

    “会死人。”

    楚玄微脸色一变。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刀。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输。

    是别人因为他“不算”而死。

    十二岁棋身微笑。

    “所以你还是会算。”

    楚玄微手指动了。

    天亮以后,第一件来找陆临渊的不是军报。

    是人。

    九朝的人。

    东门刚被撞开的石道还没清干净,九朝将领、宗室、州官、粮官、驿官便把临时议事棚挤满。有人甲没脱,有人鞋上全是泥,也有人特意换了朝服,像怕今天这一场说话不够正式。

    韩震站在最前面。

    “先不还。”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陆临渊正坐在木箱上让姜小禾重新包掌心。

    “理由。”

    “东门刚守住,旧司残军还没退干净。”

    “还有呢?”

    “九印在你手上,调令最快。”

    “还有。”

    韩震沉默了一下。

    “大家都服。”

    程峤在旁边啃冷馒头,听到这句差点噎住。

    “谁都服?”

    韩震瞪他。

    程峤咽下去:“我就随便问问。”

    一名青衣州官接话:“至少眼下没人比陆公子更合适。”

    “合适多久?”顾长庚问。

    又是这句话。

    这次,很多人明显烦了。

    “顾先生,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候。”

    “我就是干这个的。”

    顾长庚靠在桌边,把昨夜从黑幡里取出的纸片展开:“有人已经算准你们会说这些话。‘他救过一次,就会救第二次;握得够久,九朝自己会求他别还。’”

    棚里安静片刻。

    有人冷笑:“敌人写一句,我们就偏要反着做?那岂不是也被他们牵着走?”

    “说得对。”陆临渊道。

    所有人看向他。

    “所以我还印,不是为了反着做。”

    韩震皱眉:“那为什么?”

    陆临渊看了看自己包好的手。

    “因为昨夜我用了九印,确实救了城。”

    “那更该留!”

    “也差点忘了人。”

    “什么意思?”

    陆临渊没有解释得很玄。

    他把钱掌柜那本账册拿起来,翻到北仓那页。

    “印里说北仓十二万石。”

    钱掌柜道:“实际能吃的不到十万。”

    “印里说东营三千一百二十二兵。”

    韩震道:“没错。”

    “其中一百七十人昨晚才从青石迁民里征进来,没上过阵。”

    韩震张了张嘴。

    陆临渊又道:“印能把所有门一息打开,但它不知道守门的人昨晚有没有睡。”

    棚里没人说话。

    “我可以继续拿。”陆临渊说,“拿着确实快。可若以后所有人都因为快,就不再自己记账、不再自己查军、不再自己争一句‘这令不对’,九印迟早会把九朝变成一双手。”

    “你的手至少干净。”有人道。

    陆临渊看过去。

    “现在。”

    那人皱眉。

    “十年后呢?”陆临渊说,“若十年后的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懂,谁来让我停?”

    韩震沉声道:“我。”

    程峤抬头看他。

    韩震脸一僵,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轻。

    陆临渊没笑。

    “你今天愿意。”

    他把目光扫过所有人。

    “可我不想靠你们永远愿意拦我,来证明这件事安全。”

    外面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小女孩被人抱进来。

    是昨夜从尸车底下救出来的那个孩子。

    她洗过脸,才看出只有七八岁。手里还是抱着那匹小木马。

    抱她的是钱掌柜手下伙计。

    “掌柜,她非要找程爷。”

    程峤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找我?”

    小女孩走到他面前,把木马递过去。

    “给你。”

    程峤愣了:“给我干什么?”

    “你抱我跑。”

    “那也不用给。”

    “我只有这个。”

    程峤明显不会处理这种事。

    他看了一圈,像想找人替他接。

    姜小禾在后面冷眼看着。

    程峤只好蹲下。

    “你叫什么?”

    “小杏。”

    “家里人呢?”

    小杏摇头。

    程峤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他把木马推回去。

    “那更不能给我。”

    “为什么?”

    “你就剩这个了。”

    小杏低头抱紧木马。

    程峤从腰间摸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这个给你。”

    小杏问:“值钱吗?”

    钱掌柜立刻道:“不值。”

    程峤回头:“闭嘴。”

    钱掌柜缩回去。

    “这是我以前铠甲上的。”程峤说,“换你的木马看一天,不拿走。”

    小杏想了想,认真点头。

    她把木马放到程峤膝上,捏着铜扣走了。

    议事棚里那点僵硬,不知不觉散了一些。

    陆临渊看着她背影。

    “我不想哪天有人问我‘能不能把我家变回来’,而我连她家在哪都要先问帝印。”

    青石老妇就在棚外。

    她听见了,没进来。

    只低头摸了摸自己空布包里那把已经不存在门可开的钥匙。

    陆临渊站起身。

    “把九朝能做主的人都叫到九灯殿。”

    韩震神色一紧:“你要现在还?”

    “现在。”

    “至少留一枚城印!”

    “也还。”

    午时,九灯殿重新开门。

    九具帝尸仍坐在各自旧位。

    它们醒来的旧念越来越多,眼神已不像最初那样空。

    谢衡看见谢听雪腿伤,眉头明显动了一下。

    “箭?”

    “嗯。”

    “躲慢了。”

    谢听雪道:“救人。”

    谢衡看了她半晌,没再说什么。

    只把自己座旁一只已经干瘪的旧药囊推过来一点。

    那药早不能用了。

    谢听雪还是接了。

    “谢谢。”

    谢衡眼底那点残念微微松开。

    陆临渊站到中央空位前。

    九枚帝印绕着他。

    殿外全是人。

    有人不赞成。

    有人咬牙。

    也有人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刚刚靠这九枚印救了东门,现在又要放手。

    陆临渊没有长篇说服。

    他先拿第一枚。

    昭宁印。

    走到谢衡面前。

    “不是还给你。”

    谢衡看着他。

    “还给现在活着的昭宁人。”

    帝印没有立刻落座。

    它在半空停了一息。

    最后缓缓落进谢衡面前的印槽。

    第二枚。

    第三枚。

    一直到第八枚。

    每还一枚,陆临渊脑中的声音就少一层。

    粮仓远了。

    军营远了。

    驿路远了。

    世界重新变得迟钝。

    也重新安静。

    最后一枚是城印。

    韩震忍不住上前一步。

    “陆临渊。”

    陆临渊回头。

    老将嘴唇动了几次。

    “你真不怕下一座城,因为我们慢一步而没了?”

    这句话比任何劝权都重。

    因为青石城已经没过一次。

    陆临渊握着城印。

    “怕。”

    韩震一怔。

    “那你还?”

    “怕,不代表所有门都该永远由我一个人开。”

    他说完,把城印放下。

    九印归位。

    中央空位依旧空着。

    殿外先是一片死静。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很轻。

    “蠢。”

    接着又有人说:“明明握着就能救人……”

    “装什么清高。”

    “真出了事谁负责?”

    声音越来越多。

    韩震没有制止。

    陆临渊也没有。

    谢听雪站到他身边。

    “后悔?”

    “现在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嗯了一声。

    “这句像人话。”

    归到第六枚印时,殿外有人抬来一只木箱。里面不是兵器,而是东门百姓按过手印的纸。送纸人说:‘一半请留,一半请还,吵了一夜没吵出一样。’左边写救急为先,右边写莫让一人握九朝,另外还有十几张什么都没按。

    钱掌柜问空纸是什么意思。送纸人道:‘他们说没想明白。’程峤乐了:‘没想明白也送?’顾长庚却把那些空纸单独放好:‘为什么不能?我还不知道,也是一句话。’陆临渊盯着空纸看了片刻,第一次觉得它们比满纸手印更重。没人有义务立刻站队。

    送纸人临走前又带来一句话:东门卖面的孙婆婆说,昨夜弓手上她屋顶,踩碎十九片瓦。陆临渊说赔。对方摇头:‘她不要钱,要程爷亲自补。她说他踩得最重。’程峤脸上的笑当场僵住。殿里终于有人真笑起来,连谢衡那张死了太久的脸,眼角都像松了一线。

    陆临渊也笑了,随后把第七枚印放回去。天下大事旁边总有十九片碎瓦。若有一天只看得到天下,看不到瓦,大概就是该放手的时候。

    第八枚印落回去时,陆临渊忽然失去了一段极熟悉的“远听”。刚才他还能感觉到三百里外某座仓门是否开着,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本能地想回头抓住那种感觉,手指甚至抬了一下。谢听雪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把那只早已干瘪的旧药囊放到他手边。

    陆临渊摸到药囊粗糙的布面,手慢慢放下。谢听雪道:‘舍不得?’他沉默片刻:‘有一点。’‘好用的东西当然会舍不得。’她没有因此露出失望,只说,‘知道自己舍不得,比假装毫不在乎强。’陆临渊点头,把第九枚印也拿了起来。

    九印全归位后,陆临渊耳边那种无处不在的回声终于彻底消失。他站了好一会儿,甚至不习惯真正的安静。钱掌柜在旁边拨了一下残缺算盘,珠子咔哒一响。陆临渊回头。钱掌柜道:‘听不见天下了?那就先听这个。东门补瓦十九片,门栓三根,药钱——’陆临渊叹气:‘你还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中央空位前的风很轻。九具帝尸没有阻拦,也没有赞许。它们只是看着陆临渊把权放回原处,像在看一件几百年来很少有人真正做完的事。

    就在这时,九灯殿外一名驿卒冲进来。

    “西北急报!”

    “临川大水,堤坝断了!”

    “九朝粮船全堵在三处验印关口!”

    殿外的骂声一下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刚刚归位的九枚帝印。

    然后,又看向陆临渊。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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