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第二夜下了雪。
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最烦人的那一种。街面湿滑,车轮压过去全是黑泥。真正开始出城的人,比白天多了十倍。
因为“乱平交印”四个字已经拓了三百份,贴满九门。
有人看完就走。
有人看完还是不信。
还有人骂程峤卖城,说外人一句话就吓得他拆门迁民。
程峤站在北门桌后,谁骂都让骂。
骂完只有一句:“名字写这里。要走给路,要留给粮。别拿老人孩子替你赌。”
一个屠户拍桌:“我爹不走!”
“你爹自己说的?”
“他瘫床上怎么说?”
“那就抬来问。”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所以不替他答。”
最后真把老人抬来了。
老人裹着三床棉被,躺在门板上,听完儿子吵了半天,只说:“走。”
屠户愣住:“爹,祖屋——”
老人抬起还能动的两根手指,给了他一下。
“屋又不会哭。”
队伍里有个叫阿芦的小姑娘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独眼花猫。她爹死在去年的河患里,娘在城南染坊做工。临走前,母亲只许她带一件东西。阿芦没有拿新衣,也没拿父亲留下的木哨,只把猫塞进棉袄。
过北门时猫突然挣脱,钻回人群。阿芦当场哭着往回追。撤 民队伍被她逆着一冲,后面几个老人差点摔倒。钱掌柜一把揪住她后领:“去哪?”
“花脸!”
“一只猫比你命贵?”
阿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它是我爹捡的。”
钱掌柜本来还要骂,听到这句闭了嘴。他看看长队,又看看已经跑远的猫影,把算盘塞给旁边伙计:“你带她走。”
“掌柜你呢?”
“我去讨一笔猫债。”
他在雪泥里追了两条巷,最后在一辆翻倒的菜车底下抓到那只花猫。猫赏了他三道血印。钱掌柜疼得直骂,还是把它塞进衣襟。回到北门时阿芦眼泪都快哭干了。
“拿好。”他把猫递过去,“下次再跑,我按利息收。”
阿芦抱紧花脸,抽噎着问:“多少利息?”
“一天一声谢谢。”
小姑娘很认真地点头:“那我能欠很多年。”
钱掌柜怔了怔,抬手揉她脑袋:“欠吧。这个账我不催。”
这句话很快在队伍里传开。
钱掌柜本来在算车,听见以后把算盘一合:“听见没?屋不会哭,人会。先装人。”
城里的车根本不够。
十一万人,三天时间,就算九门全开也搬不完。
顾长庚把九门、两条水道、三条地渠全画在地上,越画眉头越紧。
“按现在速度,最多出去七成。”
姜小禾正在给一个发热孩子裹披风,头也没抬:“剩下三成呢?”
“走不了。”
“那就别算完。”
顾长庚看她。
“什么意思?”
“你每次一算不够,就一副已经死完的脸。”姜小禾说,“车不够找门板,门板不够拆床。腿能走的别坐车。你先把今天能多出去多少算出来。”
顾长庚沉默两息,把原来那张总数纸翻过去。
背面重新写。
第一行:可自行步行,四万一千余。
第二行:需搀扶,一万七千余。
第三行:完全不能行,一万一千余。
钱掌柜凑过来:“还有牲口。”
“牛车算过。”
“我说骡子、驴、拉磨牛,连城守家那两匹婚礼用的白马都算进去。”
程峤远远听见:“白马不行,一匹瘸。”
“瘸一条腿也比我多三条。”
“那你牵。”
“牵就牵。”
队伍一点点动了起来。
不是整齐军阵。
像一条拖着锅碗、被褥、药箱和哭声的长河。
城门外已经搭起临时火棚。先出去的人不许直接散,要留下部分壮劳力回来接下一批。程峤一开始担心没人愿意回头,结果第一批两千人里,回来了六百多个。
卖豆腐的、打铁的、两个私塾先生,还有昨天被钱掌柜救过的那位老妇。
钱掌柜看见她,急了:“你回来干什么?”
老妇把袖子一撸:“烧水。”
“城外也要烧。”
“这边人多。”
“你儿子不是守东门?”
“他让我走。”
“那你还回来?”
老妇把一勺热豆浆塞他手里:“他守他的门,我守我的锅。昨天不是说过?”
钱掌柜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端着那碗豆浆站在雪里喝完,碗底还剩一点豆渣。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忽然传来一片尖叫。
不是封界线。
是人群乱了。
一队刚出城的百姓突然往回挤。最前面的人跌倒,后面看不见,仍在往前推。一个孩子被挤得只剩半张脸露在大人腿间。
谢听雪从墙头跃下。
她没有拔剑。
落地时左脚踩上车辕,借车轮一弹,整个人直接翻进人群中间。她先用剑鞘横在两个成年男子胸前,把他们向两侧推开半尺,再俯身一把拎起那个孩子衣领。
孩子刚被提出来,一只鞋掉了。
谢听雪单手抱人,回身一脚踢开倒下的竹筐,给后面空出一条脚缝。
“别跑!”
她声音不大,却很冷。
“前面出什么事,先说。”
有人指着城外。
雪幕里,一排黑影正横在官道中央。
不是昨夜的禁卒。
是人。
活人。
九朝都有。
旗帜卷在雪里,最中间是一队中州玄甲。
领头将领抬手:“奉九灯合令,青石城民不得擅迁。”
程峤走上城门台,脸一下黑透:“谁的令?”
“九帝印。”
“哪位活人落的名?”
将领不答。
“没活人落名,也敢拦我的城民?”
“城民离散,会使乱势扩大。”
“所以把人关城里等死?”
“守城待援。”
钱掌柜在后面气笑了:“援兵就是你们?你们先堵路?”
将领眼神沉下来:“退回城中。”
没人动。
雪越下越密。
那位老妇还端着豆浆锅,忽然小声问:“我能过去吗?”
将领看见她腰上没有军籍,只道:“回城。”
老妇点点头。
然后把一勺滚烫豆浆直接泼在最近那匹军马眼前。
马受惊扬蹄。
“跑!”她喊。
队伍一下动了。
不是向回。
是向前。
将领脸色骤变,抬枪喝令:“结阵!”
谢听雪把孩子往姜小禾方向一送,剑已出鞘。
“程峤,开人路。”
“你呢?”
“开刀路。”
第一排玄甲压枪。
枪林足有三层。
谢听雪没有正冲。她贴着撤 民队伍左边走,利用两辆牛车之间的窄隙逼玄甲不能展开。第一枪从车轮上方扎来,她侧腰让开,剑背贴枪杆滑进去,手腕不翻,只靠前臂向下一压。
枪头砸地。
她踩上枪杆。
第二枪从胸口来。
谢听雪脚下沿杆前滑半步,身体突然下沉,第二枪从发顶掠过。她已经冲进第一名玄甲胸前,剑柄撞咽喉,肩膀接着一顶。
甲士后退,撞乱第二排。
“别杀人!”陆临渊从右侧喝道。
“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第三剑只削断枪缨和护腕皮带。
玄甲失枪,却没断手。
另一侧程峤就没这么细。
他刀背横砸,把一名拦路军士直接拍进雪泥里。第二人挺枪刺腹,他把刀一竖,用刀脊卡住枪刃,左手顺着枪杆往前摸,抓到对方手腕后猛地一拧。
枪脱手。
程峤抬膝撞胸。
“青石人走不走,轮不到你替他们点头!”
顾长庚没有进人群。
他盯着阵后那面九灯令旗。
旗上九道金纹并非同亮,只有八道。
青梧那一道是暗的。
“陆临渊!”
“看见了。”
两人同时明白。
青梧帝尸的印脉已经断,所以这道“拦迁令”不是九具帝尸共同下的。
有人借了另外八道印,补成一张合令。
活人在替尸体把人关回去。
陆临渊越过两名玄甲,直奔令旗。
领头将领终于动手。
他枪比寻常军枪短一尺,显然专打近身。第一刺不取胸腹,只点陆临渊前脚脚背。陆临渊抬脚避开,对方枪尾立刻横扫膝窝。
这人很懂步法。
陆临渊被迫跃起。
人在半空最难改向。
枪尖已经抬到他肋下。
陆临渊没有硬扭。他左手抓住旁边牛车棚杆,借杆子的弯曲把身体横拉半尺。枪尖仍扎进衣侧,擦过皮肉,却没进肋骨。
他落地时右臂旧伤被扯得一麻。
将领追枪。
“你救得了一城,救得了九朝?”
陆临渊没有答。
第二枪到面前时,他突然不退,反而前踏。
枪尖太近,已经没有足够距离完全展开。
陆临渊右手压枪杆,左肘撞对方持枪臂内侧。两人肩膀撞在一起,甲片发出闷响。他疼得眼前一黑,却趁那半息把掌心按在令旗杆上。
照骨纹亮。
八道金线底下,还有一道极细的人血印。
不是帝尸。
是活人的手印。
陆临渊一眼记住那道血纹。
下一刻,将领头槌撞来。
砰!
两人同时后退。
陆临渊鼻梁立刻见血。
钱掌柜远远看见,倒吸一口冷气:“读书人打架怎么也用头?”
顾长庚道:“你先别评价。”
他一道雷落下,精准劈断令旗最上方的铜环。
旗面失去牵引。
八道金纹一齐黯淡。
玄甲阵里不少人脸色随之变了。他们并非全都愿意拦,只是军令压在身上。一个年轻军士先把枪放下。
接着第二个。
领头将领看见,咬牙还要再令,程峤已经把厚背刀插到他脚前。
“你的令没了。”
将领盯着刀。
“你还想拦?”
这一次,他沉默很久。
最终把枪放下。
东门重新开路。
那位泼豆浆的老妇第一个走过去,路过将领时还问:“喝不喝?锅里还有。”
将领没抬头。
老妇也不勉强,自己走了。
夜更深时,青石城已经送出四万七千余人。
可九门上方的黑金线也已经收进城内三丈。
何三尺守在钟楼,没有睡。
陆临渊上去找他时,老人正用布一遍遍擦钟槌。
“你知道这口钟底下有旧诏?”陆临渊问。
何三尺手停了。
“我师父说过,钟不能拆。”
“为什么?”
“拆了会看见不该看的字。”
“什么字?”
老人摇头:“我没见过。”
陆临渊看着他。
何三尺最终叹了口气。
“但我知道怎么拆。”
他把钟槌放下。
“明早之前,你们若能把钟翻过来。”
“钟腹里,应该还有一层。”
就在这时,远处九灯方向忽然亮起八道金光。
第九道迟了一息。
随后也亮了。
谢听雪站在城墙上抬头。
青梧那具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帝尸胸口,重新亮了。
有人把被他们切断的那条印脉,接回去了。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