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字落下,谢听雪右膝真的沉了一寸。
不是她想跪。
膝骨里的旧血先认出了那道命令。
雪纹帝尸站在九灯殿裂开的东墙下,帝袍下摆浸在浅水里,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当年的金线,只剩一道道发白的雪纹。它身后那条帝路还没有完全闭合,路的另一头,是一座被雪埋住半边的昭宁旧陵。
谢听雪没有急着出剑。
她先把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膝盖不再正对尸帝。
那股压跪的力量立刻从膝骨偏到大腿外侧。肌肉像被铁索绞住,仍疼,却不再直接把她往地上摁。
陆临渊看见她调整站姿,刚迈出一步。
谢听雪没回头:“别过来。”
“我只是——”
“你过来,它会把你算成护驾。”
顾长庚在后头看了一眼拓纸,立刻接道:“她说得对。昭宁旧制,皇嗣受敕时,旁人强行干预会被【镇】印记作乱臣。”
陆临渊停住。
谢听雪淡淡道:“看,省我解释。”
陆临渊:“你还有心情挤兑我,应该没断腿。”
“快了。”
她说得平静。
下一瞬,雪纹帝尸再次抬指。
这一次没有说话。
谢听雪脚下积水却猛地往两边分开。一道细长雪线从尸帝脚边直铺到她膝下。雪线所过之处,青砖表面结出薄冰。冰不是冷。反而带着某种熟悉的暖意,像冬日宫墙下烧得正旺的炭盆。
谢听雪眼神微微一滞。
她闻到了一点松子糖的味道。
很淡。
小时候每到大雪,宫里有人怕她练剑空腹,总会把松子糖藏在剑匣最下层。后来那人不在了,她也再没吃过一样的味道。
尸帝没有记忆中的脸。
半边已经腐坏,另一半却依稀能看出谢氏皇族常有的高鼻和细眼。它胸口四印中的【召】正发着金光。
那股光把血缘里最柔软的东西一起翻了出来。
不是只逼人跪。
还让人以为,跪下去就是回家。
谢听雪垂眼看了那条雪线两息。
再抬头时,眼里一点温度都没剩。
“你认识我?”
尸帝道:“昭宁,谢氏皇女,剑府承脉。”
“我问的是我。”
尸帝没有回答。
“我怕什么?”
沉默。
“我右腕什么时候伤的?”
沉默。
“我现在最想吃什么?”
钱掌柜在远处听见,没忍住小声问姜小禾:“她真有最想吃的?”
姜小禾瞪他:“闭嘴。”
谢听雪看着尸帝。
“你连我今天有没有吃饭都不知道。”
“凭什么让我跪?”
尸帝胸口【召】印骤然亮到刺眼。
谢听雪膝盖再次往下一沉。
咔。
左脚下青砖裂了一块。
她却笑了。
不是高兴。
那笑很薄,像剑锋上刚结的一层霜。
“原来你也只会念册。”
雪纹帝尸拔剑。
它腰间那柄古剑出鞘时没有剑鸣。四周所有雪声却忽然没了。殿外的喊杀、鼓声、海潮仿佛被一层厚雪埋住,只剩剑锋摩擦鞘口的细响。
谢听雪先退。
她不是示弱。
右腕旧伤不适合硬接第一剑。对方手里的古剑又明显比她现在这柄更沉,一旦正面撞上,腕骨吃不住。
雪纹帝尸第一剑横切她肩颈。
剑很慢。
慢得人人看得见。
可那一剑带着旧朝礼制,谢听雪左右两侧竟同时浮出金色宫墙虚影。她若往左,叫“退礼”;往右,叫“失序”。两边都被规则堵死。
她没有左右退。
脚尖一点,直接向前。
古剑离她喉咙只剩两寸时,她身体忽然压低。剑锋擦着发顶过去,削断一缕黑发。她左手短剑贴住尸帝小臂内侧,不与剑锋碰,顺着对方前冲的力量往上带。
尸帝肘关节被迫抬高。
胸口空了半瞬。
谢听雪右手并指,点向【召】印。
指尖刚碰金光,一股血脉反震从指骨灌进肩膀。
她右腕伤口当场裂开。
血顺着手背往下滑。
雪纹帝尸第二剑已经回来了。
这一次是刺。
剑尖极窄,直奔她心口。
谢听雪来不及完整撤步。左脚向外撇半尺,腰身侧过。剑锋仍擦进她左肋外侧,衣料瞬间破开一道口子。
鲜血刚渗出来,尸帝动作忽然更快。
它闻到了同源血。
“血裔。”
一声落下,殿外几百名昭宁旧军后裔同时抬头。
有人腰间祖牌发亮。
有人手里的剑不受控制地转向谢听雪。
顾长庚低骂了一声:“它在拿她的血补军籍!”
阿古烈提刀就要上。
陆临渊一把拦住。
“她说了别过去。”
阿古烈瞪他:“看着?”
“不是。”
陆临渊指向那些被旧军籍牵动的人。
“我们打这边。”
阿古烈看了两息,明白了。
“行。”
他转身冲向最近一名昭宁后裔。那年轻人双手死死握着剑柄,手臂却被祖牌拖着往谢听雪方向抬。
阿古烈没砍他。
刀背一翻,先把祖牌从腰带上拍飞。
祖牌落地还在发光。
年轻人的剑立刻沉下去半寸。
“踩碎?”
顾长庚在后面吼:“别碎!上面有旧籍线!”
“又不能碎?”
“先压!”
阿古烈一脚踩住祖牌,力道大得地砖都凹了。
“你们这些玩规矩的,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顾长庚已经没空理他。
他用雷丝把第一块祖牌和雪纹帝尸的【召】印连起来,眼睛一下眯了。
“不是按血统远近。”
“按什么?”陆临渊问。
“按愿不愿意承认自己还是旧朝的人。”
旁边一个昭宁老兵脸色变了。
他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胸口却还挂着一枚早废弃三十年的雪雀军牌。军牌此刻亮得烫手。
老人没有扔。
他低头看了很久。
“我年轻时,是昭宁右营。”
陆临渊看他。
“想留?”
老人点头。
“那时候我最好的三十年都在那里。”
“留着。”
老人一怔:“可它会拿这个控我。”
“留东西和听命令,不是一回事。”
陆临渊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细绳。
“把牌系死在柱子上。”
老人看着他。
“它还认牌。”
“那就让牌留在旧朝。”
“人往前走。”
老人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把军牌砸掉。
只是解下来,系在断柱上。
绳结打了两次才打紧。
军牌离开身体的一瞬,那股牵着他手臂的力量断了。老人后退两步,眼眶却红了。他看着那块牌,低声说:“老伙计们还在上面。”
陆临渊没有劝他别哭。
“等打完,再回来拿。”
老人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好。”
越来越多昭宁后裔开始照着做。
有人把祖牌系柱,有人压在石下,也有人干脆交给同伴暂存。旧军籍的金线一根根从人身上脱落。
雪纹帝尸那边,【召】印明显暗了一层。
谢听雪抓到了变化。
她不再试图直接破印。
尸帝第三剑劈下时,她故意向后退了三步,把对方引到刚才老人系牌的断柱旁。古剑斩过,柱上的雪雀军牌发出一声清响。
尸帝剑势出现了极短的迟疑。
像残留在尸骨里的某个部分,也认出了那块牌。
谢听雪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左手剑从下往上,先贴住对方剑脊。
不撞。
只磨。
剑锋沿着古剑一路滑到护手,在最窄的地方猛地一拧。
尸帝五指张开半寸。
谢听雪右膝抬起,直接撞在它握剑手腕内侧。
古剑脱手。
她自己的右腕也因为这一撞疼得发白。
可她没有停。
左脚踩住掉落的古剑,短剑已经抵到尸帝胸口。
“再叫一次。”
尸帝盯着她。
“昭宁。”
谢听雪剑尖前送半寸。
金色【召】印被刺出一道细纹。
“错了。”
尸帝眼中的暗金光轻轻晃了一下。
谢听雪一字一句。
“我叫谢听雪。”
那道细纹从【召】字中间裂开。
但没有碎。
反而有一道更深的血色从印后浮出来。
雪纹帝尸抬起那张已经腐坏半边的脸。
它第一次没有念敕令。
而是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若不做昭宁。”
“你是谁?”
谢听雪怔了半息。
这半息,像尸体里面忽然有另一个人醒了一下。
下一刻,四印同时亮起。
那点人意又被压了回去。
雪纹帝尸左手拍向她心口。
谢听雪来不及撤剑,只能用右臂格挡。
砰!
她整个人被震飞。
落地时背脊擦过三丈青砖,右腕再也握不住力。
陆临渊终于动了。
他冲到她落点,没有伸手把她扶起来,只蹲在旁边。
“能站吗?”
谢听雪喘了两口气。
“能。”
“那我不扶。”
“嗯。”
她撑剑起身。
站到一半,右腿却软了一下。
陆临渊肩膀往前递了半寸。
谢听雪没看他,只借了一下。
一息。
站稳便松开。
“这算扶吗?”她问。
“算借。”
“记账?”
“不要利息。”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姜小禾已经背着药箱冲过来:“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我看完伤再讲冷笑话?”
谢听雪:“他先说的。”
陆临渊:“她先问的。”
姜小禾气得想把两个人都按地上。
雪纹帝尸没有追。
它站在原地,胸口裂开的【召】印不断往外渗暗金色光。
那光里,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帝诏。
像很多年前有人在宫墙里低声念过的剑诀。
谢听雪抬起头。
她认得那句。
那是她母亲教过她的第一句。
尸帝也在念。
可念到一半,声音突然变成冰冷无情的制度音。
【血裔既存,皇权可续。】
顾长庚抬眼。
“听见没有?”
陆临渊点头。
“里面那个人,还没死干净。”
“但外面这套东西不让它停。”
谢听雪把短剑重新换到左手。
她右腕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进积水。
“那就把不让它停的东西拆了。”
陆临渊看她。
“这是你的祖宗。”
谢听雪抬眼。
“所以我会留手。”
“留多少?”
“留它能说人话的那一口气。”
她提剑,再次走向尸帝。
这一次,雪纹帝尸没有先叫“昭宁”。
它只是缓缓举起手。
九灯殿外,所有昭宁旧军的残牌同时发光。
而那句被压在金印下面的低声剑诀,也终于完整地传了出来。
“雪落不归宫。”
谢听雪脚步顿住。
这是谢家私剑最后一句。
只有家里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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