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病,也不抓药,还帮我忙?”
钱郎中好奇的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耻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帮我什么,帮我捣药,我不用。”
“不抓药,请离开。”
张氏挎着竹篮凑到诊桌前,脸上堆出殷勤的笑,先从竹篮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抓药,近日有些上火,想抓点清热祛火的药。”
钱郎中瞥她一眼,推了推老花镜,转身给她抓了副黄连,包在草纸里用麻绳扎好,“五个铜板,拿走。”
张氏接过药包却不走,站在诊桌前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
从天气说到村里谁家母猪下了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最后才像是不经意地压低了嗓子,把话头拽到了她真正想问的事上。
“钱大夫,听说林家二房那个林砚,昨天背陈家娘子来看病,还欠了您五两银子的诊费?”
钱郎中捣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是有这事,怎么,你来替他还钱?”
“我可没那些闲钱。”张氏把竹篮往诊桌边挪了半寸,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仿佛真是替钱郎中着想,“钱郎中,您可别被他骗了,我是他大伯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这孩子可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林砚打小就不老实,骗家里老人钱,闹着要分家,把亲祖母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还欺负他堂哥,把人家从学堂里挤对走了。”
“他欠您的银子,您得赶紧去要,晚了可就……”
“够了!”
没等她说完,钱郎中的药杵往石臼里重重一搁,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诊桌上的药包都抖了一下。
他摘下老花镜搁在医书上,抬头看着张氏,眼神冷下来,“你是林砚大伯母,跑到我这来说他坏话,你是想让我去逼债?”
“还跟我说他的坏话,我告诉你,我老眼昏花不假,但不蠢!”
“那孩子虽然嘴厉害,但为人正派,为了同窗的娘,肯拉下五两银子的饥荒,这人品会是坏人?”
“你说他骗老人钱,欺负堂哥,我怎么看着是你在这儿搬弄是非,当初我不愿意治陈家娘子,已经丢了良心,难不成还要再丢一次。”
“你走吧,这药我不收你钱,以后别来了。”
张氏脸上的笑僵在嘴角。
她没料到钱郎中反应这么激烈。
可还是不服输,嘴唇翕动着还想辩解几句。
可钱郎中已经站起来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把医书翻开挡在面前,不再看她。
张氏自讨了个没趣,只得拎起竹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站稳。
出了门,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摔,嘴里嘟囔着骂道:“我呸,什么东西,瞎了眼,我看你真是老眼昏花,看不清人,装什么清高,我呸!”
那天晚上被林砚泼了一脸草木灰,眼睛肿了好几天,走路都被人笑话,这口气她怎么咽得下去?
让她算了,门都没有!
她绕着药铺转了两圈,正琢磨着怎么再找机会。
忽然听见药铺里头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
她脚步一顿,悄悄绕到药铺后门,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你个老不死的,五两银子你也敢赊,你想让老娘喝西北风!”
“说,是不是你外面的老相好!”
一个又粗又响的嗓门从门缝里传出来,震得门板都在抖,“那是五两,不是五个铜板,咱家药铺开了这些年,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你看病不收钱也就算了,还倒贴参片,参片不要钱?那是留给有钱人家用的!你倒好,拿去送人!”
“你说,看病的是不是个娘们,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你说,她是不是长得好看,你是不是动了歪心思!”
然后是钱郎中细声细气的辩解声,跟蚊子哼似的被那粗嗓门压得几乎听不见。
“你小点声,什么老相好,人家是病人,我就是可怜她孤儿寡母,你别瞎想!”
“那参片本来也不值几个钱,搁在抽屉里都快长虫了。”
“病人,可怜?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你什么时候给我买过参片?”
“我给你老钱家生了三个儿子,坐月子的时候连只鸡都舍不得杀,你倒好,对一个娘们又是赊账又是送参片,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嫌我丑了,告诉你,你今晚别想上炕,给我睡药铺!”
张氏贴在门缝上,眼睛慢慢亮了。
她听王婶子说过,钱郎中在镇上出了名的怕老婆,他那个婆娘又高又壮,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揪着他耳朵骂半天。
原来传闻是真的。
片刻后。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又胖又壮的黑脸妇人从里头走出来,个子比钱郎中高出一个头,身板比钱郎中粗了两倍,腰间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个空米袋,脸上还挂着怒气没消的红印子,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张氏赶紧从墙角闪出来,脸上堆出殷勤的笑,弯着腰凑上前去,那架势像是在县衙门口迎接县太爷,“哟,大姐!您是钱郎中的夫人吧,哎哟,您这气色可真好,红光满面的,一看就是享福的命。”
“我在村里活了半辈子,没见过您这么富态的人,您这耳垂,您这下巴,跟庙里的菩萨似的,一看就是旺夫相!”
马氏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张氏一眼。
这妇人穿着藏蓝褂子,头上插着银簪子,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看着不像坏人,但也不像什么正经人。
她把空米袋往肩上一甩,语气带着几分警惕和粗鲁,“你谁啊,找我干啥,要抓药走前门,别烦老娘,要是找事,你试试看!”
“大姐,瞧您说的!”张氏往她身边又凑了半步,从竹篮里摸出一把南瓜子递过去。
那南瓜子炒得焦香,粒粒饱满,搁在马大娘手心里还带着余温。
“大姐,您尝尝,这是我自家炒的南瓜子,加了盐和花椒,可香了。”
马氏一向是没便宜不占王八蛋,一把接过来,就开始磕了起来,不过,语气缓和多了,“妹子,你是有什么事吧?”
“没啥事,我娘家表舅的堂妹嫁到你们镇上孙家,孙家跟你们钱家那是世交吧,说起来咱也算半个亲戚呢?”
她顿了顿,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瓜子壳,脸上的笑容更亲切了,凑近了压低嗓子,像是两个老姐妹在分享什么闺中秘事,“大姐,我这人最见不得有人被蒙在鼓里,大姐,你是被人骗了。”
“啥!”
“骗我,谁敢骗我,你方圆打听打听,谁敢骗我马翠花,活腻了!”马氏嗷的一嗓子,把张氏都吓了一跳。
“不瞒你,我是桃花村林家大房的,我们村里有个叫林砚的,那孩子欠了您家五两银子,您知道不?”张氏说道。
马氏眉头一皱,她刚刚为这事可是跟钱郎中干了一架,“怎么,你知道这事?”
“我还真知道这事,这可是五两银子呢,您说这么大一笔钱,他一个毛孩子拿什么还?他还不是为了陈家那个罪妇。”她压低声音,“那个被贬的官眷,我见过,长得白白净净的,身材又瘦又细,一看就不是正经庄稼人。”
“您想想,一个半大孩子,凭啥替一个寡妇拉这么多饥荒,您想想,这中间能没点猫腻?”
马氏手里的南瓜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横肉猛的一绷,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说啥?罪妇,长啥样,多大岁数?”
“三十出头吧,模样挺周正,身段很苗条,那腰,就这么细,不过大姐您可别多想,我们家砚哥儿就是心善,见谁有难都帮,他帮她是他的事,可这银子欠的是您家的呀!”
“您想想,钱郎中平时多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对个罪妇这么大方,又是赊诊费又是送参片。”
“大姐,这事您可得留个心眼,不是我说,有些女人啊,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专会装可怜。”
“我们家砚哥儿还是个孩子,哪见过这种手段,三言两语就让他掏心掏肺了,这银子他要是不还,您找谁要去?”
“别到最后,再把您家那位搭进去了。”
马氏的脸色是沉了又沉,把手里的南瓜子往地上一摔,腮帮子上的肉气得直哆嗦,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说姓钱的那老东西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原来是为了个罪妇,好哇,姓钱的!你给我等着!”
“今天,老娘不把你的狗屎打出来,算你今天没吃饭!”
她把空米袋从肩上扯下来往地上一掼,转身推开后门冲了进去。
片刻后,门里再次传出那尖锐的叫骂声,这次比刚才更响,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抖,还夹杂着摔碗砸盆的脆响。
张氏站在巷子里听着那叫骂声和锅碗瓢盆的碎裂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林砚,我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说罢,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竹篮,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村子走去。
与此同时。
林砚第三块肥皂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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