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赶到码头时，天还没亮透。
平安帮的堂口，就剩一扇歪斜的木门。门前两个穿黑制服的关东军宪兵，端着枪，凶神恶煞地守着。堂口里，桌椅板凳砸了一地，香案上的关帝像，被掀翻在地，香炉里的香灰，撒了一地。
“于三娘……“沈满仓站在巷口，望着那片狼藉，心里默默道，“你这条码头，到底让关东军怕成了什么样。“
他刚想走近，一个穿黄呢军装的人，从堂口里走出来，拦住他：“什么人？干什么的？“
“兴亚院总核账沈满仓。“沈满仓掏出一张公文，“奉东京特派员藤原信义之命，清查码头账目。这是手令。“
那人接过公文，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两眼：“等着。“
他转身进了堂口。不多时，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迎上来：“沈署长，久仰久仰。在下松本健一，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关敬堂的继任。“
沈满仓心里，微微一沉。关敬堂刚被藤原抓走，关东军转头就派了个“继任“来——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码头上这摊事，关东军不会放手。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把窥账之眼，往松本健一身上一照。灰西装中年人的头顶，缓缓浮起一行行小字：'松本健一，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中佐衔。账：欠藤原信义一个人情——经其牵线，走平安帮码头军需货一批，暗收好处费八千日元；欠田中义成一个把柄——三十八万日元亏空的批条，出自其手；欠于三娘一条命——码头暗仓藏金条二百根，于三娘知情太多，必欲灭口而后快。'沈满仓心头一跳——这个松本健一，才是码头这摊浑水的正主！
“松本副官，“沈满仓面上不动声色，“藤原先生的手令，想必您也看过了。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款亏空，货从这条码头走——我奉令清查，还请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松本健一笑着，让开身子，“沈署长是查账的行家，码头上的账，您随便查。只是——“他压低声音，“码头上这些帮会，可不像账本那么规矩。沈署长，小心别让码头的水，湿了您的鞋。“
沈满仓没有接话，迈步进了堂口。
堂口里，比外面看着还乱。账房的抽屉全被拉开，账本扔了一地。沈满仓蹲下身，捡起一本翻烂的流水账，一页一页翻着——翻到中间，他忽然停住了。
账页的夹层里，露出一角纸。
他不动声色，把那角纸抽出来，借着翻账本的动作，快速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当票的票根，写着“义和当“三个字，下面压着一行小字：“三日内，凭票取货。货，在船上。“
沈满仓的心，猛地一跳。
“义和当……“他心里默默道，“这不是我跟秦朗建立'当票'情报体系的地方么？于三娘怎么会有义和当的当票？“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松本健一的声音：“沈署长，查出什么了？“
“还没。“沈满仓把票根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合上账本，“账本太乱，得慢慢理。松本副官，于三娘——你们抓的人，关在哪儿？“
“于三娘？“松本健一笑了，“沈署长说笑了。我们是来查军需亏空的，不是来抓帮会头子的。于三娘是平安帮的当家，我们请她来，是问几笔码头的账——问完了，自然就放了。“
“那她人呢？“
“今儿一早，转去小白楼了。“松本健一道，“特高课的木村课长，要亲自过问。“
沈满仓端着手里的账本，指尖微微收紧。
木村隆一——特高课课长。第4卷的主线，就是木村隆一连环设局甄别“烂算盘“。于三娘落进木村手里，这事，就不仅仅是码头整肃那么简单了。
他放下账本，站起身：“松本副官，账我改日再来理。木村课长要问码头的事，我兴亚院也该在场——我先去特高课，拜会木村课长。“
“沈署长请便。“松本健一笑着，目送他走出堂口。
出了码头，沈满仓没有去特高课。他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一处背风的墙根，站定，深吸一口气。窥账之眼，悄然亮起——他往身后扫了一圈，锁定了巷口一个卖烟卷的小贩。
那小贩，从他在码头露面，就一直蹲在巷口，烟摊上的烟，一根没卖出去。
“松本的人。“沈满仓心里道，“他跟了我一路。“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南市走。走了两条街，在书场门口，他站住了。钱串子正蹲在台阶上，嗑着瓜子，见他来，眼睛一亮，迎上来：“沈爷，您可算回来了！您姐姐都急坏了，说您一宿没回家——“
“先别说我。“沈满仓压低声音，“你今儿盯没盯住那个刘疤眼？“
“盯住了。“钱串子也压低了声音，“他今儿一早，进了小白楼关东军联络处，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文书。“
“文书……“沈满仓心里一动，“关东军抓于三娘，果然是有备而来。他们是要从于三娘身上，挖出那张条子——条子已经在我手里了，可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条子还在平安帮手里。“
“沈爷，“钱串子凑近了，“您这一宿没睡，都在码头？“
“嗯。“沈满仓道，“码头整肃，下来了。“
“整肃令？“钱串子一愣，“谁下的？“
“藤原下的。“沈满仓道，“可松本接了手——关东军的副官，亲自守堂口。这条码头，现在是三拨人抢：藤原要账，关东军要命，木村——要人。“
钱串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于三娘……“
“还活着。“沈满仓道，“木村要亲自过问，说明她还活着，还有用。可她要是一直不交出条子，就不好说了。“
他抬起头，望着小白楼方向的天色，缓缓道：“整肃令下，码头的刀，已经出鞘了。接下来——就看这把刀，砍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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