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条贴完的第三天，黄金入库。
入库的地点，是日租界里一家日本正金银行的库房。四十七箱金条，从兴亚院后院装车，押运的车队，前后各两辆军车，中间夹着三辆蒙着雨布的卡车，浩浩荡荡地开过去。
装车的时候，沈满仓特意站在后院门口，盯着最后一辆卡车。财务课的岛田站在车边，亲自看着工人抬箱子，一箱一箱，嘴里还数着数：“壹、贰、叁……“数到第四十三箱的时候，他忽然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宪兵说了句什么。
“第四十三箱……“沈满仓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又是第四十三箱。“
他想起封条上那行字——岛田私仿的封条，编号正是肆拾叁至肆拾柒。现在装车的时候，岛田又在第四十三箱上多看了一眼。这箱子，有问题。
沈满仓没声张，只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的账上。
沈满仓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上，负责押运监看。车队路过估衣街口的时候，他隔着车窗，看见了姐姐酱菜铺的幌子，杏儿正蹲在门口逗猫，没看见他。
“满仓！“钱串子在后面拍他的肩膀，“你姐在门口站着呢——要不要捎个话？“
“捎什么话。“沈满仓说，“让她看见我坐在鬼子的军车上，她该睡不着觉了。“他顿了顿，“等这批黄金的事了了，我回去吃她的酱菜。“
车队过了估衣街，拐上大路，直奔正金银行。
银行门口，早有人等着。一个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迎上来，是正金银行天津支行的襄理，姓渡边。
“沈课长，“渡边赔笑道，“库房已经腾出来了，就在地下一层。您看——“
“先过秤，再入库。“沈满仓说，“四十七箱，一箱一箱地过，过了秤，记了数，再进库。“
渡边连声应着，领着人把箱子抬进银行。沈满仓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箱箱金条抬进去，心里那本账，一页一页地核着。
第一箱到第四十二箱，过秤、记数，都跟账本对得上。
抬到第四十三箱的时候，沈满仓的窥账之眼，忽然动了。
他眼前浮起的，是渡边的脸。渡边头顶的字，只有一行——
“渡边收岛田黄金十两，答应库房'多留一刻钟'。“
沈满仓心里一凛。
“渡边……收了岛田的金子……'多留一刻钟'……“他飞快地想着，“岛田这是要在入库的时候，做手脚？“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看着工人们把第四十三箱抬进库房。箱子过秤的时候，他特意凑近看了看——秤上的数字，跟账本对得上：五十根，五百两。
“五百两。“他说，“没错。“
他退开一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箱子。箱子在库房里放稳，工人们又去抬第四十四箱——就在这时候，沈满仓看见了。
那只第四十三号箱，在昏暗的库房里，被渡边的人，悄悄地挪到了另一排货架的后面。
沈满仓的心里，像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没有动。他记得那箱子的模样——封条上，盖着兴亚院的徽记，编号零零肆叁。可现在，那箱子上贴的封条，怎么看怎么别扭——印泥的颜色，比别的箱子浅了一分。
“印泥浅了一分……“他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这不是原来的封条。原来的封条，是岛田亲手贴的，印泥足、色深；这张封条，印泥淡、色浮——是后贴的。“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库房门口，假装看门外的宪兵换岗。余光里，渡边的人把那只箱子，塞进货架最里面，又拿别的箱子挡住，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好戏开场了。“沈满仓心里想。
入库结束，四十七箱黄金，账面上，一根不少。渡边满脸堆笑：“沈课长，您看，都对得上吧？“
“对得上。“沈满仓说，“账面上，一根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渡边先生，账面对得上，是账面的事。库房里的事，得对得上库房，才算数。“
渡边的笑容，僵了一下。
当天夜里，沈满仓没有回估衣街。他让钱串子蹲在正金银行对面的茶馆里，盯着银行的侧门。
钱串子蹲到快打烊，茶喝了三壶，瓜子嗑了两碟，才看见侧门那边有动静。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喘着气报信：“满仓，有动静了！侧门开了，渡边的人，抬着一只箱子，往后巷去了——那箱子，看着跟金条箱一个样！“
“抬哪儿去了？“
“后巷——“钱串子喘着气说，“后巷停着一辆货车，车牌照是——是特别事务课的旧牌照！“
“特别事务课……“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特别事务课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还有车在外面跑？“
“我也纳闷呢。“钱串子说，“那车，黑灯瞎火的，停在后巷，车头朝外，像是早备好的。渡边的人把箱子往车上一塞，车就开走了。我追了两步，没追上——只记住个车尾巴。“
“车尾巴就够了。“沈满仓说，“牌照是特别事务课的旧牌照——那车，要么是特别事务课查封前藏下来的，要么——是有人借着特别事务课的名头，在外头做事。“
“做事？做什么事？“
“偷金条。“沈满仓说，“渡边收了岛田的黄金，答应库房'多留一刻钟'——那一刻钟，够他们把第四十三号箱，从库里挪到车上。账面上，四十七箱一根不少；可实际上，已经有一箱，出了银行的库房。“
“那咱——咱要不要去追那辆车？“
“追不着了。“沈满仓说，“车都开走一个时辰了，追也是白追。不过——老钱，你记着那车往哪个方向开的？“
“往东。“钱串子说，“过了解放桥，往日租界那边去了。“
“日租界……“沈满仓沉吟道，“日租界那边，能藏金条的，不是仓库，就是洋行。老钱，明天你带韩二刀，去日租界那边转转——别打草惊蛇，就看看，哪家洋行的后门，停过一辆挂着特别事务课牌照的货车。“
“成。“钱串子应着，又压低声音，“满仓，你说——这箱金条，会不会就是岛田跟渡边，合伙偷的？“
“要光是岛田跟渡边，还好了。“沈满仓说，“就怕——这箱金条，只是块敲门砖。有人拿这箱金条试水，试出海关、银行、码头的水深水浅，下一步，就该动大货了。“
“大货？“
“剩下的四十六箱。“沈满仓望着窗外，夜色沉沉的，“账面上，四十七箱一根不少——可库房里，已经少了一箱。这一箱金子，到底会进谁的口袋？“
“那咱——咱要不要，把这事告诉山口局长？“
“告诉山口？“沈满仓冷笑一声，“山口要是知道库房里少了金子，第一件事，就是把监查课推出去顶缸——'监查不力，账目有失'，我这个课长，正好给他当替罪羊。咱告诉他，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
“那——那咱就眼看着？“
“眼看着，也是门手艺。“沈满仓说，“老钱，你记住——金子丢了，账还在我手里。只要账本上写着'四十七箱如数入库'，那在兴亚院眼里，金子就一根没少。少的那一箱，是渡边和岛田的账，不是咱的。咱要做的，是等着——等他们自己，把这账做漏了。“
“做漏？“
“对。“沈满仓说，“偷金条的人，心里都虚。虚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不是封条贴错了，就是数字对不上。咱就坐在账房里，等着那一步。“
远处，正金银行的方向，传来一声狗叫。库房的门，在黑暗里，轻轻地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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