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八个大箱子的流水明细？还要看那些商帮杂七杂八的损耗路费？她堂堂中宫皇后，哪里懂那些市井商贾的算盘账！
若是真收了这些账本，查不出问题不说，每天光是翻那些陈年旧账，就能把她原本就不好的身子给生生熬垮。
年世兰这哪里是顺从，分明是抛了块烫手的山芋过来！
宜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郁气：“妹妹既如此通晓商贾之事，本宫自然信得过，那些繁杂的细账，就不必送来了。”
“娘娘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年世兰欠了欠身，姿态摆得极足，偏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太后看着宜修吃瘪，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但眼下这局势，再僵持下去也是让景仁宫丢脸。
“罢了罢了，”她摆摆手，揉了揉眉心，“大清早的，为些账目的事争来争去，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贵妃既能干，那便继续管着。外头风雪大，你们也都跪安吧，哀家乏了。”
“臣妾告退。”一行人行了礼，鱼贯退出正殿。
攸宁临走前，还没忘记把太后赏的那盘牛乳菱粉糕端在手里，走得摇摇晃晃，却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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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福寿苑，抄手游廊里的风裹着碎雪片子，直往人领口里钻。雪下大了，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颂芝赶快撑开紫竹油纸伞，遮在年世兰头顶。
几个嬷嬷拿厚实的大氅把孩子裹成一个个圆球，抱在怀里加快了脚步。
攸宁攥着太后赏的那半块菱粉糕，啃得满脸白霜，头一点一点，趴在周宁海肩上打起了瞌睡。
回到清音阁，安陵容上前帮年世兰解下大氅，抖落沾在紫貂毛领上的雪水，转身交给小宫女拿去偏殿烘烤。
曹琴默坐在下首的锦凳上，端起热茶暖了暖手，长长舒出一口气。
“今日这遭，步步惊心。若由着太后把账本收归中宫，咱们这些日子在行宫熬的灯油，全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沈眉庄让采月把弘晞带去内室换干爽衣裳，走回暖阁落座。
“今日看来，太后摆明了要给景仁宫撑腰。那句后宫不得干政压下来，换作旁人早被吓破了胆，全靠娘娘搬出皇上和张大人，才把这局死棋盘活。”
年世兰靠在大红迎枕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错金博山炉，冷哼一声。
“皇后想要现成的好处，也得看吞不吞得下去。那八个大樟木箱子的流水账，全是用齐鲁商户的密字暗码记的，里头弯弯绕绕，莫说皇后，让户部那些老学究来，没个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她接了那些账本，就是接了催命符。”
安陵容低头整理着案几上的香球，拿铜箸往里添了两块新炭，又撒上一把刚合好的沉水定志香。
“娘娘思虑周全，只是嫔妾瞧着皇后今日的脸色，决计不会善罢甘休。这临清城里商户众多，三教九流混杂，万一他们在暗处使绊子，防不胜防。”
淡雅的香气在暖阁里散开，年世兰拨弄香灰的手停住，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这正是本宫要说的。”她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
今日在太后面前赢了一阵，但这协理六宫的权柄，如今成了一块烧红的炭，烫手得很。
沈眉庄神色一凛，身子微微前倾：“娘娘的意思是，外头有变？”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牵涉甚广，三十万两修河道的款项更为打紧。皇上在南巡，前朝多少双眼睛盯着这笔钱？”
年世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锐利。
“咱们以皇家名义收了股金，账面上干干净净。可若是有人在货品转运、或者河道工程上做手脚，反咬一口，指责咱们仗势欺人、中饱私囊，那就是百口莫辩的死局。”
曹琴默倒抽一口凉气，手中的茶盏磕出轻响：“前朝的道道，账本做两套，漕船半路凿沉报损耗……咱们深宫妇人如何防得住？”
“防不住也得防。”年世兰扬声唤道，“颂芝，去把周宁海叫进来。”
周宁海打起帘子进屋，打千儿请安。
“你立刻派得力的人，拿着本宫的腰牌去外头找哥哥的人。告诉他，把临清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商户当家，全都给本宫盯死。谁家私下见了京城来的人，谁家账面上多出不明进项，事无巨细，每日报来。”
周宁海大声应下，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沈眉庄思量片刻，开口道：“嫔妾父亲在济州任上，结识过几个靠得住的漕运管事。若是娘娘信得过，嫔妾这就修书一封，让他们暗中留意水路上的动静。那些盐商和漕帮若是想在运河上做手脚，瞒不过地头蛇的眼睛。”
“如此最好。内务府和皇庄对接的文书，你带人核查两遍。任何用印的地方，务必三个人同在，绝不能落人口实。”
沈眉庄郑重点头，年世兰又转头看向曹琴默。
“这几日，你多走动走动。临清知州王显倒台，底下那些散沙官员难保有人想去抱景仁宫的佛脚。太后那头吃了瘪，后宫里那些个墙头草，难保有人生出别的心思。”
“是。”曹琴默连声应下。
年世兰又看向安陵容：“你管好这清音阁的内务，吃穿用度，都得是咱们自己人信得过的，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这沉水定志香极好，各处都燃上，外头风浪再大，咱们清音阁里的定海神针不能乱。”
安陵容忙点头：“是，嫔妾知道了。”
暖阁内的空气沉重了许多，这已然超出了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的范畴。前朝、商贾、皇家颜面，全盘交织在一起，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可日子不就是在这些狂风暴雨中去等待阳光灿烂的吗，她年世兰什么风浪没有见过，难不成还会为了这点小事就难倒了？
更何况，如今她肩头早已不是她自己一人，她还有攸宁，有沈眉庄、安陵容等人需要照应，她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不能掉了下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谁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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