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是江湖,分明就是一场大型人力搬运现场。
苏寂拖着一双灌了铅似的腿,脚底板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荒山野径上机械地迈动。山风虽然带着点山林特有的清冽,吹在发烫的脸上却像是在撒盐,特别是刚才一路狂奔,胸腔里那股火气还没压下去,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肺叶上刮擦。
“若是有下辈子,我苏寂发誓,绝不再碰那些什么神功秘籍,也不在江湖这烂泥塘里凑热闹。”
他嘴里碎碎念着,声音哑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但心里头那个念头却坚定得像泰山顶上的石头。以前觉得当个闲散散人太窝囊,现在好了,腰酸背痛腿抽筋,甚至连指尖都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刚才血痕老怪临死前那一记阴毒掌风留下的余威,虽然被《北冥残功》硬生生震散了,但那股冲击力若是换个内力低微的,怕是肠穿肚烂都要喊一声“爽”了。
楚清漪跟在他身后,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妙的半步。她没有说话,但苏寂能感觉到一道温润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那是医者的眼神,不带感情,却又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毛。
“喂,我说……”
苏寂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跟着干嘛?我又不是迷路了。”
楚清漪微微垂眸,手中提着的储物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从里面取出一小瓶金创药,动作熟练地拔开塞子,递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不跟着,难道让你这副残躯倒在半路上,还得我一路把你扛回去?那时候我可能就要把你挂在树枝上风干了。”
苏寂接过药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这女人是真护犊子,明明知道自己脾性差,还非要跟来受这份罪。刚才那一战,要是没有她在侧观察局势,自己差点就被那个老怪那手“阴魂不散”给阴死在角落里了。
“知道了知道了,大小姐请回吧。”苏寂摆摆手,脚尖在地上一蹭,重新迈开步子,“我还能爬,哪怕爬,也要爬回我的破庙。”
……
半个时辰后,皖南深山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映入眼帘。庙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着灰白色的天空,四周杂草丛生,连只野兔都不敢轻易光顾。这就是苏寂的“家”,他在这个鬼地方隐居了三年,除了偶尔上山打猎换点米粮,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这破庙里发呆、睡觉,顺便研究那些残缺不全的武学古籍。
“终于到了……那个老东西的尸体虽然踢了,但这破庙要是也被他老爹烧了,那我可就真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
苏寂一边碎碎念,一边一脚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破庙的门板彻底敞开。苏寂连灯油都没点,甚至懒得把地上的烂稻草踢开,直接像个废人一样,把自己往那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一瘫。
“呼……”
一声长长的、甚至带着点哭腔的叹息声从稻草堆里传出来。苏寂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刚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狠劲儿彻底散去,现在的他,只觉得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睡觉”、“别动”。
楚清漪跟进来,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高人?”
她轻哼一声,将储物袋放在一旁的小石台上,动作轻柔地走到稻草堆前,蹲下身子。
“苏寂,起来,把鞋脱了。”
“别闹……以后都不穿鞋……”
苏寂闭着眼睛,双手抱在脑后,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猫,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只是歇一会儿,连鞋都脱不了,那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脱。”楚清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好,你凶。”
苏寂嘟囔着,极其不情愿地抬起脚,在楚清漪的手里蹭了蹭,像是在试图讨价还价。他那一身破破烂烂的布衣上沾满了黑灰和血迹,那是从血影教总坛带出来的“战利品”,也是他此刻狼狈不堪的证明。
楚清漪没有嫌弃,接过他的鞋,轻轻放在一旁,然后才伸手去探他的脚踝。
“嘶——”
苏寂痛得缩了一下,差点从稻草堆里蹦起来。
“叫唤什么,刚才踢飞老怪脑袋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楚清漪皱眉,指尖轻轻搭在他脚踝上,感受着那处骨头的温度和异常的跳动,“刚才为了震散内力,经脉肯定受损了,现在只是气血淤积,动一动就会疼。”
“疼还不让人说吗?”苏寂翻了个白眼,那双总是含着三分讥笑的眸子此刻半眯着,透着一股子疲惫后的慵懒,“你要是再碰,我就要在你脸上画乌龟了。”
楚清漪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极轻,却像是冰雪初融。她不再跟他废话,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银针和几个瓷瓶。
“闭嘴,省点力气。”
苏寂立刻收声,乖乖地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破庙那漏风的屋顶发呆。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让他那原本苍白疲惫的气色稍微好了一点。
楚清漪的手指灵活地跳动起来。
第一针,刺入足三里。
“唔。”
苏寂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针,刺入涌泉。
“呃……轻点。”
“这是针灸疏通经络,忍着。”
楚清漪动作行云流水,银针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随着针法施展开来,苏寂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配合着她的动作,甚至在被扎针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调整呼吸节奏,将那股狂暴的气血引导向针尾。
这种默契,是这一路走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他是那个在刀尖上跳舞的疯子,而她是那个在他身后稳住阵脚的锚。
处理完脚上的伤,楚清漪又在他手臂、后背等几处淤青处施针。直到最后,她才停下动作,额头上微见薄汗。
“行了,睡吧。”
她收起银针,拔掉后,拿出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苏寂刚才被那一掌震伤的胸口。
“好疼……”苏寂吸了吸冷气,但这次没有反驳。
“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楚清漪找了一块干净的布盖在他身上,声音放得很轻,“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苏寂其实没睡,或者说,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昏沉状态。但他能清晰地听到楚清漪收拾东西的声音,那种细微
那细微的动静持续着,直到她将最后一包干粮塞进背囊,拉好侧袋的绳扣,才轻轻长叹一口气。
苏寂眼睫微颤,并没有睁眼,只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句:“嗯,听你的。”
这一次,他没再逞强。那血影教总坛的凶险虽已远离,但体内残留的煞气却如跗骨之蛆。他需要的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一场深度的疗养。
楚清漪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帘看他。隔着微弱的烛火,她看见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此刻眼窝微陷,脸色在灯影下显得格外苍白,却透着一股卸下重担后的松弛。
“睡吧,这里没人打扰。”她轻声说道,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眉头微微一蹙。
苏寂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幽深:“清漪,把门锁上。”
“那你呢?”
“我要闭关。”苏寂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意,“既然这双眼睛刚看了太脏的东西,就该彻底睡个昏天黑地。等醒来时,只想山水,不想江湖。”
楚清漪怔了怔,随即眼底的无奈化作了了然。她抽回手,没再多言,只是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
“咔哒”一声,落锁。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他在加固门禁。随后,外界的风声、虫鸣,连同那股尚未散去的血腥味,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山门之外。
窗内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两张并排而卧的身影。苏寂翻身侧卧,将背脊对准门口,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楚清漪侧身看着他,手中的银针在指间把玩片刻,终究是握成了拳头,轻轻插进了枕下。
山中岁月长,今夜,二人皆无梦。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