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裹挟着枯叶,在官道的尽头打着旋儿。
苏寂勒住缰绳,那匹老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蹄铁在干燥的黄土路上刨出两道浅浅的白印。前方便是黑风寨的山脚了,地势险峻,怪石嶙峋,几只苍鹰在灰白色的山岩间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到了。”
苏寂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多少情绪。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有些发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楚清漪正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调整着面对苏寂那种“苟活哲学”后的心态。在以往,她或许会觉得这种话聒噪且不齿,但此刻看着那被战火烧得千疮百孔的边境,她不得不承认,苏寂的“苟”,是一种极高的生存智慧。
“走吧,去看看这黑风寨的‘风景’。”苏寂策马前行,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透着几分萧索的意味。
两人并没有走大路,而是绕着黑风寨的山脚转了个圈子。这里没有寨门,只有一道残破的木栅栏,歪七扭八地立在路口,像极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还没走近,便听得一阵粗鲁的吆喝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嚎,从寨子里隐隐透出来。
苏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这寨主是个急性子,正忙着‘接风’呢。”
楚清漪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药箱,刚想说什么,却被苏寂抬手制止。
“莫急,莫急。杀人这种事太累,若是赶时间,把人打坏了还要擦地,麻烦。”苏寂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他手里拿的不是一把卷了刃的铁剑,而是一把刚出炉的馒头,“你看,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不需要什么侠之大者,只需要有人抢,就有人让。”
他缓缓策马,就在那残破的木栅栏前,车轮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停了下来。
寨子里冲出来十几条大汉,一个个赤着上身,身上纹着各式各样的图腾,有的刺着鸟,有的刺着兽,看着颇为吓人。领头的壮汉体型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把鬼头刀,正好挡住了去路。
这壮汉正是黑风寨寨主,周莽。
周莽眯着绿豆眼,打量了一番苏楚二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肉,浑浊而贪婪。见苏寂衣着虽有些破损,但料子却是上好的细麻,楚清漪虽素衣荆钗,却难掩清丽,周莽心头火起,原本正压着的村民也不敢多言,只能瑟瑟发抖地闪开。
“哪来的闲人,敢路过俺老周的寨子?”周莽把鬼头刀往地上一剁,震得尘土飞扬,“也不打听打听,黑风寨的规矩!”
苏寂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什么大麻烦。他侧过头,对楚清漪说道:“清漪,看见没?这就是‘野蛮生长’的具象化。学学人家,遇到这种地头蛇,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拔剑,而应该是——”
“——深藏功与名,转身就跑。”楚清漪接话得极快,显然已经听进去了。
周莽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恼火:“你……你个酸秀才在跟谁说话?给我滚开!”
话音未落,周莽大吼一声,抡起鬼头刀,带起一阵腥风,当头便向苏寂劈来。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这匹老马怕是连人带马都要变成两截。
苏寂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他动了。
不是拔剑,也不是闪避。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泛起一点寒芒——那是《一阳指残篇》中最为基础、却也是最实用的“点穴截脉”之术。
并非指风劲射,而是实打实地在刀脊上轻轻一点。
“叮。”
一声脆响。
周莽只觉得虎口一麻,原本那股摧枯拉朽的力道突然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劈下去,反而借力打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
“哎哟!”
周莽踉跄着冲出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毕竟是寨主,身手还算不俗,慌乱中硬生生稳住身形,气急败坏地回头骂道:“你敢暗算老子?”
苏寂此时已经换了个姿势,正悠闲地靠在马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卷刃的铁剑,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非也非也。在下只是路过的书生,力道没控制好,不过是想帮壮士卸卸劲罢了。这叫……这叫‘以柔克刚’,懂不懂?”
“书生?装神弄鬼!”周莽大怒,这酸秀才不仅不让他顺心,还戳破了他的肺管子。他吼道,“兄弟们,给我上!把这书生剁了,美人归我!”
十几条大汉一听,顿时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呼喝阵阵。
若是寻常江湖客,此刻恐怕早已落荒而逃。但这所谓的“大汉”们,动作却实在称不上“江湖”。
有的握刀姿势不对,刀背向外;有的出拳毫无章法,全是直来直去的蛮力;还有的虽然凑成了一伙,却各打各的,没人顾及同伴的安危。
看着这混乱不堪的场面,苏寂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啧,真是有辱斯文。”
他轻叹一声,手腕一抖,铁剑出鞘。
剑光如水,却不凌厉,反而透着一种懒洋洋的慵懒。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两人,苏寂没有半分硬碰硬的意思。他脚下步伐微微一错,那是一种极为怪异的步法,看似是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退去,却恰好避开了对方的刀锋。
紧接着,他的剑尖轻轻向上一挑。
“嗤。”
第一人的刀柄被挑飞,第二人的手腕被剑背扫过,直接撞在了一起。
“砰!砰!”
两声闷响,两人不但没伤到苏寂分毫,反而像是两颗炮弹一样互相撞击在一起,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滚作一团。
这就是《北冥残功》与《凌波微步》的完美结合——虽然残缺,却足够戏耍。
苏寂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着那两人倒地的惯性,身形如鬼魅般飘向了人群中央。
“哪里走!”
周莽见状,心中大骇。这书生看着斯文,使起剑来却如此诡异。他咬了咬牙,正欲再次冲上去,却见那书生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扭扭地向周莽冲来。
周莽心中暗喜:“装死!”
他举起鬼头刀,准备给这“醉汉”一刀两断。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苏寂突然一个“醉卧沙场”,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而那把铁剑却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送,剑尖在周莽的腋下轻轻一点。
这一点,不深,却极刁钻。
周莽只觉得一股奇异的气流直冲心脉,全身的力气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的十几条大汉都傻眼了。他们看着那个趴在地上装死的“书生”,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寨主,一个个面面相觑,手中的刀都不知道该往哪砍。
“这是……什么功夫?”
苏寂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无辜,仿佛刚才那一剑惊天动地的人根本不是他。
“这招叫‘醉仙望月’,乃是……哦不,是市井小民瞎编的。”苏寂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继续说道,“这路滑,各位壮士走路可得小心些,莫要摔坏了老腰。”
周莽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莽此时才惊觉自己已被完全掌控,丹田内的气息紊乱不堪,那是经脉被彻底截断的征兆。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正欲暴起伤人,却只见苏寂面色淡然,脚下步伐诡谲,正是那残缺版的凌波微步。
“啧,这就是你所谓的硬功夫?”苏寂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脸扭曲的汉子,眼中满是嘲弄,“大开大合,毫无章法,这一招‘碎石掌’若是遇上实战高手,早被拆得七零八落,还能在这儿耍威风?这哪里是习武,分明就是一群野猪在泥地里打滚,粗鄙至极。”
苏寂一边口诛笔伐,一边看似随意地抬手一挥,掌风夹杂着薄如蝉翼的内劲,瞬间击中了周莽周身十余处大穴。
“啪!啪!啪!”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过后,周莽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消散,整个人瘫软如泥,连指尖都抖动不得。
“武功已废,便去当个普通村民吧,别再出来丢人现眼了。”苏寂看都没看脚下的人一眼,随手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尘,发出嫌弃的一声啧。
“走吧,楚清漪,这地方又臭又硬,咱们耽误了时辰。”
说罢,他不再多看身后那群面面相觑、此时此刻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的喽啰一眼,侧身领着楚清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黑风寨。这一路行来,他连呼吸都没乱,更未曾拔剑,便将这赫赫有名的黑风寨主耍弄于股掌之间,在他看来,这甚至算不得一场战斗,不过是一场稍显无聊的闹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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