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漪淡淡道,目光并未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医者的温和与包容,“这世间能人异士无数,他虽年少,但这股子狠劲,倒也不坏。”
“狠劲?那是累出来的!”苏寂嗤笑一声,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仿佛要抓住那些无形的剑气,“你看他这呼吸,乱了。剑招再快,跟不上气数也白搭。这就好比让一只鸭子去学鹰击长空,只会把脖子扭断。这就是典型的‘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在他这儿,就是单纯的脑子不好使。”
说罢,苏寂也不管楚清漪听不听得进去,脚下一转,顺着山路懒洋洋地往下溜达,“走吧,再看他练,怕是要看到天黑。这种自虐式内卷,看一眼少一眼,伤肝。”
楚清漪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跟上。
出得山门,日头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苏寂却像触电般缩了缩脖子,三步并作两步贴到了楚清漪身后,嘴里嘟囔着:“这大中午的,出来逛街怎么不戴墨镜?”
回程的路上,苏寂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些练功的世家子弟、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没头苍蝇。偶尔有几道凌厉的视线扫来,也被他眼皮子一耷拉,装作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敷衍过去。
转过一道山梁,一条蜿蜒的溪流横在眼前。苏寂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咦?”
他目光突然凝固在溪边一块布满青苔的怪石上。
在那石缝缝隙间,卡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册子封皮早已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纸张,边缘泛着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化学药水泡过。
苏寂心中一动,伸手将那册子掏了出来。
册子入手极轻,但纸张触感却有些诡异,既不像普通宣纸那么细腻,也不像麻纸那么粗糙,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这是什么玩意儿?”苏寂撇撇嘴,把玩着册子。
他随意翻开一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狂乱而诡异,仿佛写字的人在极力控制着某种颤抖,透着一股子疯魔劲儿。
内容更是让苏寂看得瞠目结舌。
“……气行任脉,逆行督脉,内气强行逆转,如奔马入深山……若不致残,难求圆满……”
“……人体经脉共三百六十五穴,经穴三百八十四,奇穴三百六十五。然则,经气之流转,非死即生,非通即堵。欲求通途,必先塞其乱流,引火烧身……”
“……九阴九阳,同根同源。阴极生阳,阳极生阴。若欲以阳入阴,需先碎其骨,磨其肉,待皮开肉绽,方见真章……”
苏寂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这哪里是练功笔记?这分明是一本《自杀指南》!
他手指颤抖着翻了翻后面几页,全是些极其偏激、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的论述。什么“闭气七日不纳,冲击心脉”、“以痛止痛,以伤制伤”,甚至还有一段关于如何用毒药逼出体内毒气,再用针扎死死压制的邪门路数。
“这写书的人,脑子里是不是装的是浆糊?”苏寂忍不住吐槽,眉头皱得死紧,“正常人练气都是循序渐进,这玩意儿是嫌命长?他这是在修仙还是在修罗?照这么练下去,不出三天,别说武功大成了,头发都得掉成地中海,最后直接两眼一黑送走。”
他把册子举到楚清漪面前晃了晃,一脸嫌弃:“楚神医,你看这个。这要是谁照着练,您是不是得给他安排个灵堂?”
楚清漪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原本淡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她手指轻轻抚过那焦黑的边缘,仿佛在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狂暴能量。
“这不是普通的练习笔记。”楚清漪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字迹狂放不羁,却暗合《易经》卦象,虽然粗陋,但逻辑极其严密。尤其是这‘逆行经脉’的法子,虽然凶险,但一旦练成,其根基之深,远超常人。”
“凶险?”苏寂挑了挑眉,“我看来是变态。这种路子,走不通的。”
“走不通?”楚清漪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苏寂,你总说看透本质,可你仔细想过没有,为何这招数如此偏激?”
苏寂一愣:“因为它反人类。”
“不。”楚清漪摇了摇头,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因为它追求极致。这人在书里写,若不忍受极致的痛苦,便无法触碰极致的武学大道。这股子疯魔劲儿,正是《九阴真经》之所以能成为至高武学的雏形。虽然它现在只是个未成熟的怪胎,但这股子‘不惜代价’的劲头,却是天下武学的极致。”
苏寂听得目瞪口呆,随即翻了个白眼:“楚神医,你都被洗脑了是不是?这叫自虐狂。我看他与其说是武学宗师,不如说是个走火入魔的精神病。这玩意儿留着,迟早是世界毒瘤。”
“这叫潜力。”楚清漪淡淡道,“而且,我看他写到最后,似乎是在寻找一种‘无我’的境界,虽手段残忍,但若真能参透,或许真能……”
“行了行了,别捧了。”苏寂不耐烦地打断她,“这破书,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遗落的。捡起来就捡起来吧,万一以后用得上当废纸卖呢。”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道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正是之前在溪边练剑的那个丘处机。他看着苏寂手中的册子,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渴望,几步冲上来就要抢:“请前辈还我!这是我……我在树林里捡到的!”
“还你?”苏寂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把册子往身后一藏,一脸警惕,“我捡的,就是我的。再说了,你拿去干嘛?回去接着拿针扎自己?”
丘处机满脸通红,那是急的,也是气的。他此时看苏寂,哪里还有之前的尊重,只觉得对方是个仗势欺人的老贼:“前辈既已捡到,何不还我?此乃无主之物!”
“啧啧啧,”苏寂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嘲讽,“好一个无主之物。丘道长,你这话说的,也就骗骗三岁小孩。这可是未来的武林至尊秘籍雏形,你管这叫无主之物?我看你是想拿回去接着练那些自残招式吧?”
楚清漪在一旁轻轻拉了拉苏寂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
苏寂叹了口气,见丘处机一脸视死如归的样子,也没兴趣真抢个穷道人的东西,便将册子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了过去。
“给给给,真是个练功练傻了的傻子。”丘处机手忙脚乱地接住册子,如获至宝地紧紧抱在怀里,对着苏寂恭敬地作了一揖:“多谢前辈……不,多谢前辈指点。贫道记住了。”
说完,抱着册子转身
丘处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隐没在酒楼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直至连最后一声衣袂摩擦的轻响也听不见了。
酒楼里嘈杂的人声重新填满了空气,角落里那几个泼皮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到了街对面的阴影里。楚清漪见状,轻轻理了理袖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寂。
苏寂却没理会楚清漪,他长叹一声,侧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一直默不作声、此刻正眼神发直盯着丘处机背影的道士身上。
那道士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木剑,虽然衣衫褴褛,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清冷,正是日后名震天下的“全真七子”之首,王重阳。
苏寂嗤笑一声,伸出筷子敲了敲空酒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王重阳的出神:“王道长,一直盯着我看,莫非是想让我再吐几本秘籍出来?”
王重阳猛地回过神,连忙起身施礼,神色间既有愧色,又掩不住眼底那一抹对武学的狂热:“贫道……贫道只是觉得前辈见解独到,这手稿中的法门,虽显偏激,却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求道之心。”
“求道之心?”苏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把空碗重重往桌上一顿,“这哪里是求道,这分明是寻死!王道长,你看看你那副模样,清心寡欲,六根清净,却偏偏对这种要人命、练得魂魄不稳的邪门歪道感兴趣。你就不怕练着练着,头发掉光,变成个没精气的木头桩子?”
王重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又看了看手中的木剑,刚要辩驳,却被苏寂那看似慵懒实则极具穿透力的眼神堵了回去。
苏寂懒洋洋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在他面前晃了晃,仰头将最后一口烈酒灌入喉咙,随手将酒壶抛向楚清漪,语气变得森然:“这江湖里的宝贝,从来都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命换的。你既然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还想在死人堆里翻出真经?回去喝你的米汤吧,别沾这惹血的残卷,省得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苏寂不再看王重阳那呆若木鸡的模样,揽着楚清漪的肩膀,大步向酒楼外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原本有些落拓的身影拉得极长,只留下身后王重阳一人,在那破旧的酒桌旁,久久凝视着那本已经被丘处机带走的破旧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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