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痕老怪的面容因真气逆行的滞涩之感微微扭曲，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荒谬与不甘。
他纵横江湖三十余载，一手幽冥鬼影步出神入化、身法诡绝，纵使金国铁浮屠列阵合围，亦难近他身。可今日立于这山巅，竟被两名后生晚辈步步牵制、逼退离场，如同被逐赶的寻常匪寇，颜面尽失。
肩井大穴处滞涩难忍，两股截然不同、属性相悖的内劲在经脉中肆意冲撞、相互撕扯。一阳指的至阳刚猛，糅合北冥神功的阴柔浩瀚，两股顶级真气在他驳杂的功法根基里激荡冲撞，搅得他气血翻涌、内息大乱。
“撤……撤！”
血痕老怪咬牙挤出两字。他身为血影教尊主，若此刻死缠烂打、落败僵持，才是真正贻笑江湖。他强压体内翻涌的气血，运起残功稳住紊乱内息，抬手一挥，素来阴戾深沉的面容此刻满是狼狈，却依旧强撑着决绝。
“全员退回总坛！今日落败之辱，本座改日必百倍讨还！”
话音未落，他全然不顾江湖体面，脚下黑雾萦绕，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如夜蝠掠空，纵身跃下山崖，坠入茫茫密林之中，瞬息隐匿无踪。
山巅之上，只剩漫天浮沉尘土，以及一众呆立当场、手足无措的血影教徒，满心惊惶，不敢妄动。
苏寂垂眸望着那道渐渐消散的黑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慢悠悠舒展身躯，周身筋骨发出阵阵松弛轻响。
“就这么跑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气息微乱的楚清漪，语气散漫，听不出惋惜或是庆幸，“还以为今夜能好好周旋一番，没曾想这位老牌高手半途退场，这江湖纷争，未免太过潦草。”
楚清漪手扶巨石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皎白面容浸在月色里，覆着一层淡淡的薄红。方才几番缠斗、辗转腾挪，连施身法御敌，于她而言亦是极大消耗。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凝重：“少逞口舌之快，速速撤离。此地已然暴露，不宜久留。血痕老怪虽仓皇退走，可暗处潜藏的窥视之人，必然不在少数。”
言罢，她伸手欲扶苏寂起身。方才那记融汇两大绝学的掌劲，虽逼退强敌，却几乎耗空了苏寂大半内力。此刻他看似立身稳健，实则真气虚空、身形发飘，早已是强弩之末。
苏寂顺势借力，轻柔搭住她的手腕，掌心触到温润细腻的肌理，裹挟着淡淡药草清香。他干脆顺势倚靠上去，大半身形的重量都轻轻卸在楚清漪肩头，慵懒黏人，全然是一副无骨松弛的模样。
“慢点慢点，内力耗竭，我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全靠楚大夫这架人形拐杖借力了。”
楚清漪被他这副随性散漫、全然不惧险境的模样弄得无可奈何，只能咬牙稳住身形，半扶半携着他，向着山下幽深密林缓缓退去。
夜色渐浓，林间晚风呼啸穿枝，簌簌作响，似是万般絮语。可这般肃杀夜景，落在苏寂耳中，不过是最寻常的睡前轻响，扰不了他半分松弛心境。
……
片刻之后，悬崖后侧一处隐秘山洞里，昏黄火光缓缓亮起，驱散了周遭的幽深寒凉。
此处本是二人提前寻好的临时安身之所，未曾安稳落脚，便先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山巅缠斗。
苏寂刚踏入洞口，便如同卸下了所有重担，浑身力气尽数抽离，一屁股稳稳落在粗糙的干草榻上。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舒展躺平，阖上双眼，摆出一副万事不问、只求休憩的慵懒姿态。
“总算安稳了。”
一声轻叹，藏尽缠斗过后的释然、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片刻清净安稳的满心期许。
楚清漪快步走到洞内角落，添入数截枯枝，跳动的火光映亮她清冷澄澈的侧脸。听见身后的轻叹，她动作微顿，转身拎过半瓶药酒，目光落在瘫卧榻上的男子，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嗔怪。
“苏寂，你怕是根本不懂何为‘气力耗尽’。”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望着榻上之人。火光斑驳，清晰映出他额间细密汗珠，以及一番极速身法过后微微凌乱的发丝。
“方才山巅御敌、点穴制劲，一身锋芒凌厉无双，眼神凛冽可慑群雄。怎的一入安稳之地，便慵懒成这般模样？”
苏寂缓缓睁眼，漆黑眸子澄澈透亮，淡淡望向楚清漪，片刻后抬手指了指那瓶药酒，模样慵懒又狡黠。
“妹子你不懂，方才那是实打实的生死对局。血痕老怪功法虽驳杂，却终究是江湖老牌宗师，底蕴深厚。方才那一记掌劲若是尽数落实，我此刻断然无法安然在此休憩。”
他眼珠轻转，露出几分讨巧的笑意：“况且我那番指法相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逻辑交织制衡，最耗心神脑力。心神耗损至极，自然要好好休憩，方能复盘局势、谋划后续。”
“谋划后续？纯属偷懒借口。”
楚清漪无奈上前，抬手轻探他的额间。体温并无异样，可指尖触到的肌理，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乏力。
“你的所谓谋划，便是躺卧草榻、偷闲休憩。苏寂，能不能稍稍稳重几分？”
嘴上满是嫌弃，她的动作却格外温柔，抬手拧开酒塞，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满整座山洞。
苏寂嗅着淡淡酒香，眼眸骤然一亮，顺势从榻上微微坐起，又懒得挺直腰身，干脆斜倚在石壁之上，寻了个最松弛舒展的姿势。
“这叫自知之明、顺势而为。能坐不站、能卧不坐，乱世之中，惜力安生，这才是最通透的生存之道。”
楚清漪将药酒递至他唇边，神色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喝了。”
苏寂也不推辞，就着她的掌心，小口吞咽数下。辛辣酒液入喉，转瞬化作融融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周身，缓缓抚平体内残留的真气滞涩，驱散深层寒凉。
他惬意眯起眼眸，温顺慵懒，如同被轻抚休憩的灵兽，喉结轻轻滚动。
“好酒！楚大夫亲手酿制的药酒，胜过世间万千琼浆。便是全真掌教亲临，怕是也要上门讨上一碗。”
楚清漪望着他这副没心没肺、随性打趣的模样，心底的紧绷与担忧悄然散去大半。她收起酒瓶，坐至他对面，取出随身银针与药瓷，准备为他调理伤势。
“别贫嘴，喝完便将外衣褪下。”
苏寂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护住衣襟，眉眼带笑，语气轻佻：“楚大夫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好好诊治便是，何必这般直接？属实让人莫名局促。”
说笑间，他已然抬手解开衣领，褪去被夜风浸得微凉的中衣，露出光洁肌理。
楚清漪全然不理会他的调笑，目光落至他左肩，眉宇骤然轻蹙，清冷眸底浮出一抹凝重。
肩头肌理大片淤色暗沉，微微肿胀隆起，在昏黄火光下格外醒目。他方才随口推脱是休憩磕碰所致，可她身为医者，一眼便辨出端倪——这是内家暗劲透体所致，直击肩井要穴，伤及经脉肌理，绝非寻常外伤。
“安分忍着，别动。”
楚清漪瞪他一眼，指尖翻飞，银针在手中挽出利落花势，寒芒微闪，精准刺入肩周各大调理要穴。
丝丝缕缕的酸胀麻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苏寂下意识想要缩身避让，却被楚清漪稳稳按住肩头。
“别乱动。针理经脉、行气散淤，需稳稳扎根起效。若是乱动留了隐患，日后每逢阴寒天气，便会反复酸胀滞涩，难除病根。”
“知晓知晓。”苏寂被针感逼得眉眼微蹙，嘴里依旧絮絮打趣，“这肩井大穴何等关键，关乎周身气力流转。早知这老怪暗劲这般难缠，我方才索性多避片刻，也不至于落下这桩麻烦伤势。”
“纯属自作逞强。”楚清漪手下手法沉稳利落，固定好银针穴位，取来瓷瓶中药粉细细碾碎，均匀敷于淤伤之处。
药粉触肤，一阵清润凉意缓缓漫开，完美中和了经脉间的滞涩酸胀，周身瞬间通透舒缓。
苏寂彻底松弛躺回草榻，望着洞顶斑驳光影，轻声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那血痕老怪虽脱身逃走，却被我两股真气逆冲经脉，寒毒淤积脏腑，今夜必然内息大乱、难以安身，短时间内绝不敢再轻易出山作祟。”
“切勿轻敌。”楚清漪一边收拾银针器械，一边侧目望向洞口沉沉夜色，语气陡然沉肃，“他根基未损、性命无忧，此番落败只会心生记恨、暗中筹谋。这类盘踞江湖多年的老枭雄，最擅长隐忍蛰伏、伺机反扑。此番退回总坛，必然会酝酿更为阴狠的算计。”
“放心，我晓得分寸。”苏寂嘿嘿一笑，翻身躺平，扯过干草覆在身上，只露一双清亮眼眸，“可眼下咱们气力耗损、伤势未愈，根本无力周旋。乱世行路，先顾自身再谈争锋。”
“今夜安分休憩，养足精神，明日再谋进退。能躺不坐、能歇不忙，这可是我行走江湖的安生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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