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交完班,小李朝后窗那边努了努嘴。
「陆哥,后窗台上搁着个东西,一早上没人敢动。」
陆远走过去。后窗台上放着个布包,粗蓝布裹着,用麻绳捆了两道。解开,里头是一把药铲。
铜的,铲头巴掌宽,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褐色,柄尾缠着麻绳,绳头烧过,打了个死结。
布包里压着一小张纸,一行字,是关老头的笔迹:灶上的人,上不了柜。这把铲子,交给柜上。
陆远把铲子拿起来,掂了掂。铲头薄,软,刃口没一处卷。
这不是药房里的家伙。这是灶上的家伙。
炒药、炙药、翻药,靠的就是这么一柄软铲,贴着锅底走,起锅要快,翻得才匀。铁刃的铲子硬,锅沿一磕一个口,药也炒不匀。药房里的戥子、铡刀、碾槽,讲的是准;灶上这柄铲子,讲的是手上那点火候。
陆远捏着铲柄,试了试分量。三十年的手汗浸出来的木柄,握在手里是温的,柄尾的麻绳结打得陡,一拉就紧。他想起那天夜里,温守田站在药王阁的柜前,把手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伸出来。直到陆远按方抓完药,他才伸手接了药包——那双手指节肿亮,指甲是灰的。
灶上的人不上柜,这是行里的老规矩。可他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送来了。
「谁的?」小李凑过来问。
「温守田的。」
小李张了张嘴:「那个下——」
「那个欠方的。」陆远把话接过去,「下了班我送药王阁去,挂灶间。」
他把铲子重新裹好,放进抽屉最里头,压上一本验收台账,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铲子搁在本子底下,只露出一截木柄,像一截老木头。
九点出头,徐半仙拎着一兜柿子进了药房。
「霜降的柿子,甜!」他把兜往柜台上一放,「一斤一块二,我买了两斤。润肺,止咳。你要咳嗽,吃这个比吃药强。」
陆远拿起一个,托在手心里看:「柿子性寒。空腹不能吃,脾虚便溏的少吃,不能跟蟹、鱼、酒一块儿吃。您要是拿它当药,一天一个顶天了。」
「当药吃怎么了?」徐半仙不服气,「柿饼炖梨,老方子。」
「柿饼炖梨治的是秋燥干咳,没有痰的那种。」陆远说,「您上月那个咳,痰黏得能拉丝,吃这个正好雪上加霜。您真想用它入药,用的是柿霜——柿子皮上那层白霜刮下来,熬成柿霜饼,清上焦的热,治肺热燥咳。那才是药。」
徐半仙咂摸了半天:「那我这一兜柿子呢?」
「那就是柿子。」陆远说。
小李在旁边笑出了声:「徐叔,上回您那硫磺枸杞,也是这个味儿。」
「那是买错了!」
「这回买对了。」小李说,「买了一大兜水果。」
徐半仙哼哼着,从兜里又掏出两个柿子,搁在柜台上,说是给小李润嗓子。小李没接,指指窗口排队的几个病人:「您留着自个儿润吧,这儿一会儿要抓半夏厚朴汤,哪有工夫啃柿子。」
十点钟,陆远跟科里请了半个钟头的假,去了药监局。
沈科长把那张纸摊在办公桌上,看纸,看字,看右下角那个圆印。纸是黄草纸,边角磨得起了毛,印泥渗进纸里。二十二年了,印还是圆的。
「你这张,」沈科长说,「跟我收的那张,印是同一枚。」
他起身从柜里取出一只证物袋。袋子里是赵四交出来的雄黄包装纸,边角卷着,一角一个圆印。两张纸并在一块儿,圆印对圆印,笔画深浅都对得上。
「华康的印。」沈科长说,「章不是随便刻的,笔画粗一点细一点,对不上就是对不上。这两张,一个模子。」
「这张纸能算一条罪名?」陆远问。
「二十二年前的恐吓,追不了刑。」沈科长说,「可它算证,进卷。当年有人拿这枚印封过口,这件事,有人得认。」他把纸夹进卷宗,「纸是谁塞的,我们不知道。」
「宋长庚也不知道。」
「不用他知道。」沈科长把证物袋收好,拉上抽屉,「张承业还押着。我问他一句,就有了。」
陆远从药监局出来,太阳正照在台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牌子,把兜里的手插紧了些。
下午四点多,电话来了。
「问出来了。」沈科长的声音不高,「二十二年前那个开春,他一共写了四张。」
「四张?」
「头一张,城南小药铺,宋长庚。」
「第二张,城南卖炭的老周头。这个你不用找了,五年前病没了。」
「第三张,城西打更的王瞎子。还活着。」
「第四张呢?」
那边顿了一下。
「第四张,他说没送出去。」
陆远握着听筒,站在药房后门的风里。
「为什么没送?」
「他说:那上面的名字,我送了,就是找死。」沈科长说,「我问他上面写的是谁,他不说。我问他那张纸在哪儿,他说没送,也没扔。」
「那纸还在他手里?」
「应该在他住处。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沈科长说,「陆远,这三个人都是那年那一夜在那条街上的人。你别一个人去问,先问药王阁里知道那夜的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远在风里又站了一会儿。四张纸,三个名字,一张没送。
他忽然想起宋长庚说的那句话——那年收到那张纸的,城里不止我一个。
原来不止。是三个。
下班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城东。
药王阁的堂屋里点着灯。宋长庚坐在柜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药秤,秤杆横在指头上,一动不动。张德厚蹲在东墙根,拿一块布擦柜脚。裴先生坐在账本前头,眼镜架在鼻梁上。
陆远把名单念了一遍。
念到老周头,宋长庚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老周头我认得。」他说,「城南卖炭的,一条扁担拉半条街。那年开春之后,他家的炭车就不走南巷口了,绕西边绕。他五年前没的,家里人早搬走了。」
念到王瞎子,宋长庚把药秤放下了。
「王瞎子……那年年头上,城南的更声就换人了。」他说,「我认得他的更。他敲三更,敲三下,第三下比前两下轻。那年开春以后,就没有那第三下轻的了。」
裴先生一直在账本上翻。翻到人账那一半,他拿指甲在页边上刮,一道一道地找,找完了,合上本子,摇头。
「货账上没有。人账上也没有。三个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连老周头、王瞎子也没有?」陆远问。
「没有。」裴先生说,「老掌门在这上头记过两个人。一个蹲在墙根下,一个站在街口。这两个他都记住了,哪怕没落纸,也拧进秤杆里了。他没有一个字留给城西卖草的,也没有一个字留给城南卖炭的。」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是说,我师祖不知道这张纸。」
「那一年的开春,他自己在哪儿,我都不清楚。」裴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可你这么想——他要是早知道城里还有人收过这么一张纸,秤杆那两行字后头,还得再添两行。」
「明天我先去城西找王瞎子。」陆远说。
「带个明白人一块儿去。」裴先生说,「一个瞎了二十来年的老头子,把一条街的味守到今天。他要是肯开口,你就让他说完,别催。」
宋长庚在边上插了一句:「他的更声我认得。要真是那个人,你替我问他一句——那年三更以后,他听见的那点动静里,有没有一声关门。」
张德厚这时候站起来了。他把布搭在柜脚上,走到灯底下,看了陆远一眼。
「第四张,沈科长说没说,」他慢慢地问,「是给谁的?」
「他不肯说。」陆远说,「只说了一句——送了,就是找死。」
张德厚没吭声。他在灯下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两歪。最后他把手按在柜面上,指头压着柜沿。
「第四张,我知道是给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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