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入章德殿,案上堆叠着京兆尹送来的赈灾简牍,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连日调度粮草、安抚百姓、兴建临时住所,刘肇连日晚睡,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
殿内只余烛火噼啪轻响,郑众垂着手侍立一侧。
刘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没有离开简册,随口低声一问:“她,现下在做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旁人听了只会茫然,可郑众跟在皇帝身侧多年,瞬间便明白。
“邓采女近日留在掖庭小院,未见外出走动,陛下可要召她过来?”
刘肇指尖一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东观之事。
那日论辩,她一身男装谈吐利落、英姿飒爽;
地震猝然爆发,旁人惊慌奔逃,唯独她临危不乱;
俯身替受伤的百姓包扎伤口,沉静镇定,全然不见闺阁女子常有的怯弱。
一幅幅画面翻上来,只觉得那姑娘每一面,都格外动人。
心底的思念蠢蠢欲动,可此时洛阳流民遍野,百姓正困在灾痛之中,他这个帝王,岂能耽于儿女情长?
轻轻吐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墙角立着的那件男装——正是当日邓绥在东观穿过的衣袍,事后收在殿中,未曾遣人送还。他静默片刻,低声道:“不必。先顾赈灾。”
这时,殿外内侍通传:“启禀陛下,阴贵人求见。”
听见阴贵人三个字,刘肇心头掠过一丝愧疚。
阴贵人陪伴他已有三年,平日里恭顺体贴,可他方才心神游离,分明想的是另一位女子。
“宣。”
阴贵人缓步入内,衣饰素雅,未见繁丽珠玉,行礼之后垂首立于案前。
“陛下连日操劳赈灾,日夜不休,臣妾心中不安,思量许久,倒有个想法,或可为赈灾略尽绵薄之力。”
她缓缓道出祈安宴的构思,后宫妃嫔、王公命妇齐聚,各出珍玩竞拍,所得银钱大半赈济灾民,兼为宫中子嗣祈福。
刘肇静静听完,脸上露出惊艳之色,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个法子甚好,既笼络了世家,又能筹措钱粮,妙。”话音落下,他下意识追问一句,“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
阴贵人微微一怔,心下暗惊:莫非陛下已经听闻风声?可邓绥说过,这全是她的谋划。她定了定心神,柔声道:“臣妾只是想着能为陛下、为苍生分忧,慢慢琢磨出的法子。”
刘肇看她从容模样,愧疚反倒更重,“既然可行,宫中少府、掖庭署尽数配合,所需场地、人手,皆由你调配。”
阴贵人等的便是这句许诺,顺势轻声进言:“那臣妾可要狮子大开口了,请陛下赐墨宝,臣妾装裱成御笔匾额,想来各家命妇、宫人贵女会更踊跃。”
好可爱的狮子大开口。
“准了,宴会之前,朕便题写。”刘肇一口应下。
阴贵人心中一喜,又呈上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上前:“这是臣妾拟定的赴宴名单,宗室王妃、朝臣命妇、后宫宫人皆在册上,请陛下过目。”
刘肇接过竹简,指尖划过一行行名字,慢慢审阅。
看着看着,眉头微蹙,抬眼问道:“邓太傅的后人,怎么不在名单之中?”
朝野官至太傅、姓邓的,唯有云台功臣邓禹。他的后人,指向邓绥那一脉。
阴贵人心中一紧,抬眸看向刘肇,细细打量他神色,想要读出他心中真正的用意。
刘肇顿了顿,耐心解释:“朕记得,护羌校尉邓训嫡长子娶了寇氏,寇家亦是云台二十八将之后。这般盛会,命妇之列缺了寇氏,于情理不合。”
阴贵人敛了神色,温顺应道:“陛下提醒的是,臣妾回头便将寇氏补入名单。”
刘肇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届时邓绥参加宫宴,便能和自家嫂嫂相见,想来她应当是欢喜的。
待阴贵人告辞离开,殿内重归安静。
*
永宁宫。
消息传到荀洛耳中时,她正懒懒靠在软席上,让侍女给按摩脚趾。听完小黄门转述,当即冷嗤一声。
“捐资就捐资,无端改成什么祈安宴?和我有什么干系?我腹中又没有皇嗣,跟着祈什么福?”
立在一旁的冯绾轻声劝道:“美人莫要这么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荀洛神色带着不耐:“哦?此话怎讲?”
“此番宴会王公、朝臣家眷齐聚,又有陛下御笔匾额作为彩头。贵人若是拿出珍品参与竞拍,捐资丰厚,在一众宫人之中拔得头筹,便能重新入陛下视野。复宠之事,指日可待。”冯绾语调平缓,字字都说到荀洛的心坎里。
荀洛眼神一动,慢慢坐直身子,眼底燃起几分期待。
“你说得有理。阴贵人先前送过来的那些破烂,留着反倒碍眼,正好借着这场宫宴捐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冯绾垂眸,掩去眼底情绪,不再多言。
*
时序流转,转眼便到了十月初八。
宜集会、祈福、庆赏,乃是黄道吉辰。
三公九卿、列侯家的命妇、世家贵女们悉数到场,皇室诸王中,已就国的,自不必来。
邓绥来得偏早,避开人流喧嚣,先寻到了嫂嫂寇氏。
二人寻了殿外廊下僻静角落说话。
寇氏见了她,眉眼带忧,低声问道:“宫里日子还好?家中一切尚可,只是你哥哥时常挂念你。”
“劳兄长和嫂嫂挂心,我在掖庭无事。”邓绥微微点头,随即放低声音,托付要事,“今日拍卖,会有一份名叫‘七白霜’的拍品。竞拍之时,还劳嫂嫂多抬几次价,不必真拍,只需要把声势抬起来即可。”
寇氏眼中满是疑惑:“七白霜?那是什么珍奇物件?”
“是我的拍品,驻容养颜的,我也趁机赚点小钱钱。”邓绥编了个由头。
寇氏抓住了邓绥的袖子,“如果缺银子,给家里去个信儿,你哥哥自会给你筹措。”
邓绥欣慰于家人的贴心和坚定选择,笑笑:“放心,一切尽在掌握。对了,嫂嫂回去之后,替我转告家兄,寻机举荐、征辟一人,名唤张衡。”
寇氏一愣,全然不解:“张衡?此人是何地才俊?为何要特意征辟他入朝?”
邓绥不能明说原委,此人能造出地动仪,可勘地震之兆。
而未来几年郡国地动频发,死伤无数,她盼着张衡能尽早入仕,施展才学,少让百姓在地震之中白白受难。
她只委婉一笑:“我听说此人精于天文、算学、机巧之术,是埋没在民间的奇才。若能由哥哥征辟入朝,那哥哥就是伯乐。”
寇氏虽心存疑惑,但邓绥素来早慧,便也应下了。
二人说罢,正要一同返回宴殿,刚迈出两步,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一头扎过来,双臂牢牢抱住邓绥的裙裾。
奶呼呼地喊“母亲”,吓得邓绥腿都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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