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
天穹的顶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小凉亭。
嗯，没错，方黑塔甚至还在这里搞了一个小凉亭。
方黑塔站在亭子里，正往桌上摆东西。点心、水果、茶壶、茶杯，摆得整整齐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在这儿开茶话会。
亭子里一共三把椅子。
林思坐着轮椅，不占。方黑塔自己坐了一把。斯蒂芬的虚影在另一把椅子旁边飘着，坐不坐对他没什么区别，他连茶都喝不了。
剩下一把椅子，空着。
黑厄站在亭子边上，没有坐。
他一个人站着，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枯树。风把他黑袍的下摆吹起来，他也没动。
斯蒂芬从进亭子起，目光就没离开过黑厄。
他的虚影微微闪烁，分析、比对、演算，一条一条过。
火种的数量、忆质的浓度、躯体的侵蚀程度，每一项数值都比他预想的还要离谱。
他没说话。
方黑塔倒是好奇地趴在栏杆上，往天穹下面看。那些黑潮造物还定在半空，保持着扑到一半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幅被按了暂停的画。
“它们真的不会动吗？”
她小声问。
“不会。”
斯蒂芬答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会。”
“哦......”
方黑塔看了几秒，又缩回来，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林思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才开口：
“白厄。”
“我应该是没见过你。”
他说，
“但来古士，和我提起过你。”
黑厄没有反应。他依旧安静的站在那。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原本是刻法勒火种的继任者。”
林思继续说，
“但在最后，你和欧洛尼斯火种的继任者，知道了真相。所以想出了一个办法，卡住再创世的进度。”
凉亭里安静了一会儿。
黑厄还是站着，没动。
斯蒂芬的分析程序微微顿了一下，又继续跑。
“你.......是如何知晓的？”
黑厄开口了。
林思有些惊讶，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黑袍剑士还能开口说话。
按照他的推测，眼前的这位就算还存有理智，也不多才对，被四亿枚火种烧了三千万世的人，还能清清楚楚地吐出一句完整的问话，这本身就是一件超乎常理的事。
不过林思没有追问。
“我从欧洛尼斯那里得知。”
他说，
“岁月火种，被浮黎瞥视过。而欧洛尼斯也因此，成为了一名记忆的行者。”
“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除了智慧生命以外的事物，被星神瞥视。”
“所以你踏入轮回的办法，是一定和这枚特殊的火种，有关系。”
黑厄微微点了点头。
“我之前听说，翁法罗斯如今已经踏过了三千万次轮回。”
林思继续说，
“如果每一次轮回，火种都会被刷新，又都会被你劫走。”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现在所持有的火种数量，达到了四亿枚。”
黑厄又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不知道林思问这些问题要做什么。但他愿意耐下心来，听听眼前这个人，到底要讲什么。
“四亿枚火种.....”
林思看着他，慢慢说，
“按照我的设想来说，这四亿枚火种，会成为翁法罗斯世界的根基。”
“但很明显，你只剩下这些火种了。”
他笑了笑。
“你应该不会同意，把火种交给我来使用。”
“如果你这么轻易地就把火种给我，我倒是会怀疑，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说，
“因为这是你仅有的筹码。”
黑厄还是没说话。
林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其实怎么说呢。”
他放下茶杯，
“我倒是想让你自己去选择，究竟该怎么办。但你现在，很明显已经不能客观地思考关于翁法罗斯的这件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厄。
“所以，我要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个。”
“你想让翁法罗斯得以摆脱束缚，走向群星吗？”
话语落下。
黑厄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几乎是立刻的。
“第二个问题。”
林思竖起两根手指。
“你想和你所想要守护的同伴们，并肩作战吗？”
黑厄沉默了。
沉默了良久。
他不知道 “并肩作战” 这四个字，究竟是什么样了。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和伙伴们站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那些记忆一页一页叠在他脑子里，叠到最后，只剩下一些喊声，和他亲手握过的、逐渐冷下去的剑柄。
三千万次轮回。
在第十次轮回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伙伴们称呼为 “侩子手” 了。
黑厄没有办法。
承接火种的代价，在每一次轮回中，都会越来越深。
他为了让自己能够记住自己究竟要做什么，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亲手杀死了伙伴们无数遍的他，真的还有资格，和伙伴们 “并肩作战” 吗？
黑厄不知道答案。
面对这个问题，他心里只有对伙伴们的愧疚。
他无法回答。
凉亭里安静了很久。
林思没有催他。他望着天穹下那些被定在半空的黑潮造物，望了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说一，三千万次轮回的经历。如果换做我来，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但你，依旧坚持到了现在。”
他叹了口气。
“我虽然能猜测出，支撑你到现在的动力是什么。但我永远也不可能感同身受，因为我没经历过。”
他顿了顿。
“所以，不说是我。就是寰宇的任何一人，都没资格去评判，在轮回中的你，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但是白厄。”
林思看着他，声音放平了一些。
“我现在，以凯撒的身份，对你说。”
“一直以来，辛苦了。”
话语落下，黑厄没有什么反应。
凉亭里的风，好像也跟着静了一下。
林思也不尴尬。
他伸出手。
“接下来这句话，是我以林思的身份，向你发出疑问。”
“翁法罗斯的白厄。”
“你，想活下来吗？”
“和你所想守护的翁法罗斯，一起活下来。”
风从凉亭的檐角穿过去，轻轻吹起黑厄的衣角。
黑厄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黑厄的视线，落在那只伸着的手上。
他没有接，也没有移开。
他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林思也没收回手，就这么等着。
方黑塔看看林思，又看看黑厄，大气都不敢出。斯蒂芬的分析程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些黑潮造物还定在半空。
黑厄轻轻摇了摇头，他拒绝了。
“我....应当为他们.....复仇.....”
“如果之后我还活着......我要为自己....亲手杀死他们.....赎罪.....”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