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南市，隋之丰都市也，是这座城里最大的一处市。
两人穿过高大的市门走进去时，午时开市的鼓声早已响过，正是一日之中最盛的时分。
市的地方原是隋时两坊，武德年间裁去了半坊，四围坊墙犹在，里头的街巷纵横交错，如同棋盘一般规整，按货物种类分作一百二十行。
一个粟特人牵着两匹骆驼蹲在香料肆前，为一把胡椒同店主磨了半刻。
江南来的船商正指挥伙计，把自洛北漕渠转来的吴绫蜀锦往绸缎庄里搬。
叫卖声，钱帛过手的碰响与车马声交织在一起，这市虽已不如隋时的盛观，到底也有了几分从乱后缓过气来的热闹。
一进市集，两人便默契地分头逛了起来。
大唐律令严禁民间私有重甲、马槊与强弩，短兵却在不禁之列，只是市上发卖弓矢长刀须官为立样、刀身勒上工匠姓名，故而南市的铁行与刀肆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供游侠儿防身或是猎户进山用的短刀、佩剑与匕首。
身为一名纯粹的武将，罗士信一头扎进刀肆里就挪不开步子了。
他蹲在一个摆满了各式短刃的摊位前，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把髹漆刀鞘、鞘口铜装的精钢短匕，拔出寸许，借着日光端详着刀刃上的锻造花纹，时不时还用指腹轻轻试一试刃口的锋利程度。
而另一边的沈恪，则不疾不徐地穿行在米面、盐铁、布匹与杂货铺子之间。
他装作外地来的采买管事，跟各个摊主随口闲聊，问的价也只按南边的行市还，任谁也瞧不出他是长安来的人。
不过两刻的工夫，他便在怀中的纸簿上，将洛阳城内眼下的粟米、麦面、粗盐、麻布以及炭火等日常民生用品的行市摸了个底朝天，分门别类地记录完毕。
唐初钱帛兼行，凡是大宗的，摊主报的多是绢帛折价，他也一并注在旁边。
十月正是秋粮新入仓的时节，粟价一年里最低，记到末一行时，他笔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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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小本子揣回怀里后，沈恪转回铁行，见罗士信把摊位上的短刀摸了个遍，最后却又空着手站起身，半点东西都没采买，不由得凑上前开口问道：“士信，逛了这么半天，你不打算买点什么？对了，你这刚成亲没多久就跟着我出远门，要不要在洛阳挑些精致物件，给你的夫人捎带回去？”
罗士信闻言，转过头一脸疑惑地反问道：“带什么？咱们长安城里东西多得是，什么都买得到啊，干嘛要千里迢迢从洛阳往回背？”
看着好兄弟这副憨直模样，沈恪摇了摇头，耐心解释：“话不是这么说的，长安买得到是长安的事，关键是要借着这份礼物，让你夫人知道你在外头办差的时候，心里头还一直惦记着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直接把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罗士信给臊了个大红脸。
说句实在话，这番调侃夫妻闺房情趣的话，若是那些同僚口中说出来，脸皮薄的罗士信当场就要羞恼地直接跳脚翻脸了。
可唯独这话，偏偏是从沈恪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的。
在这世上，旁人说的话罗士信或许半分都不信，但只要是沈恪说的话，他向来是十成十信得过的。
既然自己的好兄弟阿恪都这么说了，那这里头自然有他的道理。
罗士信顶着一张通红的脸站在街心，粗糙的大手放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犹豫了好半晌，最后才有些扭捏地低声开口道：“那……阿恪，你觉得我买些什么物件回去比较好？”
面对罗士信这虚心求教的眼神，说实话，沈恪自己这个单身汉也不是特别确定。
他摸着下巴认真地琢磨了片刻，才试探着给出了几个常规选项：“簪子、步摇或者是精致点的木梳这些首饰物件吧？或者……你家夫人平日里喜欢看书吗？洛阳这边书肆多，要是她喜欢看书，也可以给她买点长安少见的孤本书册，话本游记什么的。”
说到这里，见罗士信还是一副眼巴巴等着他拿主意的模样，沈恪终于没忍住吐槽出声：“不是，士信，你夫人平素到底喜好什么，你自己动脑子多想想啊。”
罗士信：“这不是因为感觉阿恪你什么都懂吗？”
沈恪听得嘴角一抽：我就算懂的再多，难不成还能懂你夫人的个人爱好啊？
他无语地抬手拍了拍罗士信的肩膀，说道：“行了，去前头的珠玉行和杂货肆看看吧。具体买什么你自己挑选，我在旁边帮你参谋参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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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帮着罗士信挑定了一支白玉簪，簪头碾作莲瓣，玉色温润，另有一把成双的牛角梳。
两人付了钱，又添上两匹绢，才走出铺子。
正沿着街市往回走着，罗士信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家兼卖文房杂货的席棚小铺，铺前案子上一溜排开十几个小陶碟，盛着石青、石绿、朱砂、铅粉、藤黄各色矿粉，旁边堆着笔墨纸砚。
罗士信脚步一顿，眼睛亮晶晶地转过头跟沈恪说道：“哦对了阿恪，难得这回咱们俩一块儿出来，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和我夫人画一幅写真啊？”
不得不说，罗士信不愧是沈恪在这个时代唯一的知音。
沈恪的确已经好些日子没动过笔了。
这会儿一听到好兄弟主动求画，沈恪身上那点画画的瘾头瞬间躁动起来，立马来了兴致，当即痛快应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想要，现在就去那铺子里买颜料和绢，买完咱们回客舍，我今天晚上点起灯来给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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