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政和秦安向着联军方向观望时。
对面,联军的中军大纛立在马岭道口东侧的高坡上,旗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冲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五家联军十万余人马,沿马岭道铺开,旌旗蔽日,甲光连天。
他做了联军统帅,头一回掌这么多兵,心里本应是痛快的。
可他一抬眼,石桥口方向那面“秦”字将旗底下,隐约有个极其雄壮的身影,他这痛快劲儿便像被针扎了的皮囊,嗖嗖往外泄气。
“秦安在对面。”王冲嘴里念叨了一句,嗓子有点发干。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跟秦安交手不止一回,回回都吃亏。
光是洛城,便被秦安硬生生地夺走了两回。
一想到自己在秦安折损失的人马,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肉疼。
更别说,秦安好几次都是在追着他杀,如果不是跑得快的话,自己恐怕早就死在了他的方天画戟之下。
被秦安追杀的场面,他做梦都能梦见。
一想到现在又一次的要面对秦安了,他光是想想,便感觉心里发怵。
“父王!”王腾催马凑上来,披着银甲,腰里别着把镶金嵌玉的短刀,脸上擦得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在王冲成为韩王之后,王腾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再加上,他那几个原本应该成为竞争对手的兄弟,先后折在了秦安的手中。
这使得王腾的地位,那不是一般的稳固,这倒是使得他的气质,越发的华贵了。
王冲不解看着自己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子,不明白他这个时候凑过来干什么?
在王冲的注视下,王腾先是扫视了一下全场,随后大声主动请缨道:“儿子请令,带三千精兵打头阵,替父亲把秦安的人头提回来。”
王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接话。
就他,还想取秦安的人头?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被秦安生擒活捉的经历了?
不过很快的,王冲便反应了过来,自己的这个儿子,是故意在人前表现呢。
王冲并没有理会这一个想当显眼包的儿子,而是偏头朝左边望了一眼。
赵军阵前,刘黑子骑一匹枣红马,正拿马鞭子朝石桥口方向比划,跟身边几个将领说着什么。
王冲把马鞭一抬,朝刘黑子那边一指:“去,把刘将军请来。”
不多时,刘黑子拍马赶到。
王冲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卫手里一扔,拉着刘黑子走到大纛底下:“刘将军,今日这一仗,还是交由你来指挥吧!”
刘黑子一愣:“韩王,这……”
“你听我说完。”王冲摆了摆手,“本王在秦安手底下吃过多少亏,想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哪一回不是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说实话,本王对他还真的是有一点犯怵了,本王别的优点不说,最起码的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知道自己在军事方面,有几斤几两。”
显然,王冲这是彻底的豁出去了,也不去在意那么多的脸面。
听到他这么说,刘黑子还真有一点不知该如何接话。
王冲则是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刘将军,上回洛城之战,你的本事我是见识到了,那叫一个虽败犹荣,这仗交给你,我踏实!”
在王冲将话多说到这个地步后,刘黑子还能够再多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抱拳:“韩王信我,我便接!”
王腾在旁边一听就急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父亲!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赵军将领,凭什么指挥咱们?”
王腾虽然是一个草包,但也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名与器,不可假于人。
自己的父王现如今好不容易成为了联军最高统帅,又怎么能够就这么轻易地将指挥权拱手相让?
听到王腾这话,王冲刚想要训斥,一个尖利嗓门便插了进来:“韩王,我也觉得此事不妥!”
王冲一扭头,便见一道与王腾有着差不多气质的男人拍马而来。
如果秦安看到这一道身影,必定是能够一眼就认出来,此人正是宇文质。
京城一战他跑得快,捡了条命回江城。
这回宇文华让他领齐军来助阵,他自觉是联军里身份最尊贵的,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在众人的注视下,宇文质把下巴一抬。
“刘将军是赵王麾下的将领,论资历论名望,如何能统率五家联军?韩王若是不想指挥,我齐军愿为先锋,用不着一个外将来越俎代庖。”
王腾立马跟上:“父王,宇文公子说得对,刘黑子一个赵军小将,凭什么指挥咱们?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五家无人了呢。”
刘黑子没吭声,脸上的表情也没怎么变,只是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扔。
“够了!”王冲嗓门猛地一拔,连旁边几个亲卫都缩了缩脖子。
他拿马鞭子在空中虚抽了一记,朝石桥口方向一指。
“秦安就在对面!你们俩谁觉得自己能对付他,现在就去,带着你们本部人马往上冲,我绝不拦着!去啊!”
宇文质脸上一僵,嘴张了张,到底没吐出一个字。
王腾更是直接缩了半步,把目光偏到一边去,假装看远处的山势。
他们都是和秦安打过不少交道,又怎么可能不明白那一个男人的厉害?
让他们去顶秦安,他们哪有这个胆子?
见此,王冲冷笑一声:“怎么不去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两人都不吭声了。
王冲把马鞭子往腰里一别,正要再敲打两句,前头魏军阵里奔出一骑。
正是魏军的统帅伍云。
他催马到了王冲跟前,先拱了拱手,然后偏头扫了宇文质和王腾一眼。
“韩王,刘将军在上回洛城之战中的调度,伍某是亲眼看过的,能在劣势里找机会,这份本事不是吹出来的,伍某信他。”
伍云说话的时候没看宇文质,可话里的意思明摆着。
楚军那边也动了。
楚军的统帅,乃是萧洗的心腹之一,名叫雷猛,算是联军这边,唯一没有和秦安打过交道的高层了。
雷猛人如名,倒是干脆,连马都没下,坐在鞍子上就开了腔。
“我瞧不上那种仗着爹娘名头在军里混的公子哥,刘将军是凭本事吃饭的人,我雷猛服有本事的人,刘黑子,我楚军听你的!”
这话把宇文质和王腾的脸都说绿了,可雷猛同样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王冲点了点头,看向刘黑子:“刘将军,诸位都表了态,你接不接?”
刘黑子朝伍云和雷猛各抱了抱拳,然后转身面对王冲,腰板挺得笔直。
“韩王,诸位信我,我便撂一句话在这儿,秦安再厉害,但咱们五家十多万兵马也不是吃素的,只要调度得当,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他能奈我何?”
他偏头朝宇文质和王腾扫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至于两位公子,刘某一视同仁,该给的仗不会少,该给的功劳也不会吞。”
宇文质脸色变了两变,到底没再吭声。
王腾也把脸别到一边,算是捏着鼻子认了。
见他们不再说话,刘黑子也是松了一口气,抱拳环拱了一圈,声音掷地有声:“承蒙诸位信得过,刘某接令,丑话说在前头,军令如山,谁不听调遣,别怪刘某翻脸!”
达成统一共识后,王冲也不再废话,把令箭递到刘黑子手里,拍了拍他肩膀:“刘将军,就看你的了。”
刘黑子接了令箭,二话不说翻身上马,把令旗一招,迅速布置起来。
他的行动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各家将领纷纷领命而去。
宇文质拨转马头的时候脸色还沉着,可到底还是把齐军带下去了。
王腾跟着王冲回到韩军阵中,一路上没吭声,临分开时才嘟囔了一句:“爹,你真信他?”
王冲翻了他一眼:“我不信他,信你?你上过几回阵?”
王腾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去传令了。
……
等到联军这边,将一切全都准备妥当后,刘黑子丝毫不再耽搁,直接就发动了攻势。
他在中军高台上把各部调度停当,看看日头,把令旗往下一劈:“擂鼓!”
战鼓一响,赵军刀盾手呼啦啦朝前压上去。
陈恭把刀往盾牌上一磕,扯着嗓子喊:“稳着步子,别跑散了!”
显然,刘黑子也是明白,既然自己接掌了指挥权,也必须要表现出一定的诚意。
他直接就动用自己麾下的赵军,打起了头阵。
石桥口第一道防线上,秦军弩手从拒马后面探出半截身子,一排弩箭先泼了过去。
赵军前排盾牌手齐刷刷蹲下举盾,箭扎在蒙了牛皮的厚盾上,笃笃笃响成一片,倒没伤着几个人。
后头的长矛手从盾缝里伸出去,一步步朝前蹭。
紧跟着韩军弓箭手抢上两侧坡地,朝石桥口两侧的山坡仰射。
裴庆亲自压阵,箭矢一簇一簇往坡顶上送,把秦军藏在石头后头的弩手压得抬不起头来。
李政在石桥口后头的指挥台上看得真切,拿竹鞭敲了敲栏杆:“王冲倒是学乖了,这是一开始就将指挥权交出去了么,看来这一仗的确是有的打了。”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联军那边一动,李政便看出了一些门道。
这种指挥水平,绝不是王冲那样一个半吊子所能拥有的。
也就是说,现在自己的对手,已经不再是王冲,而是上次有过一次交手的刘黑子了。
李政虽然对李黑子的确是比较重视,但也仅此而已。
他才不会被对方给吓到,反而充满了期待。
对李政来说,对手那是越是厉害越好,才能够让自己兴奋起来。
反正在他看来,都没有自己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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